编辑“︁《裂镜》”︁

“所以，冉茜，你的意见是？”

“我……真的，打心底里，讨厌旷国。”

“所以呢？你想说的是……？”

“我拒绝签署主席令。我没法接受和旷国人合作，更没法容忍这种条约的签订。”

“够了吧？！冉茜！你不会真的把政治当作过家家了吧？这个条约对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都非常重要，必须尽快签订！”

“列正是对的，冉茜，你必须要目光长远。旷国和我们仇敌般的关系必须终止，也终将会终止——世界人民大团结总有一天会实现的，这就是历史的进程。”

“……”

冷气从挂壁的空调中吹出，化作白色的雾气，但仍然无法阻止冉茜额头冒出新的汗珠。咄咄逼人的冉列正、老成持重的冉伊奥，而夹在他们之间的自己似乎就像两头大象之间艰难求生的小毛驴。他们不是在和自己协商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要求她——这个所谓的“国家主席”——批准进行他们已经单方面制定好的璃玑条约计划。

在被称之为“橡皮图章政治”的时代，在政治博弈之中上台的冉茜，实则只是各派妥协的产物，注定只会是也只能是一个带着理想主义的花瓶和政治牺牲品。

站在会议室的窗前，身后的窗外就是几何无数闪耀着霓虹灯光的高楼与川流不息的车流，此情此景，在冉茜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柜台上的那张泛黄的相框——十年前，父亲冉睿微笑着与联邦领导人亲切握手，为冉国争取到了宝贵的先进技术，也正是自那时起，冉茜打定了自己的从政之路。当然，那笑容在现在的冉茜看来却是如此刺眼，仿佛嘲笑着她的无能与妥协。

“……”

冉茜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直到指尖因为用力而缺血显得发白。她的理想、她的信念、她的执拗，在冰冷的政治机器面前只能是显得如此脆弱。她太年轻了，以至于冉列正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而冉伊奥那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劝说，更像是一根根细针刺入她的心底。冉茜也知道，若再坚持反对，不仅无法阻止条约的推进，反而会让自己彻底失去仅存的一点权力和地位。

最终，她妥协了。

在冉列正的注视和冉伊奥意味深长的微笑中，冉茜拿起笔，在那份关于推进璃玑条约计划的主席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异常刺耳，像是在她的心上划出一道裂痕，暴力地撕开了她苦心经营的政治素人人设。签完字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窒息般的郁闷涌上心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肩膀上坍塌。

会议结束后，冉茜独自回到了办公室。她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平时爱用的香薰，在平时是放松精神的良剂，而现在却是试图平复心情的徒劳努力。走到阳台，夜风拂过，入秋的风总是会带来一丝凉意，提醒人们季节的流转。几何的璀璨灯火在眼前闪烁，如今却是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提醒着她在这场博弈中，自己就是那最为渺小的存在。

牙齿碰撞的声音将自己吓了一跳，冉茜没有想到自己双颊早已多出了两道泪痕，被风吹乱的刘海在远处霓虹灯下变幻出蓝色和橙色的光。冉茜无法接受璃玑条约的签订，更无法接受自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这一现实。

……
 
“爸爸，大旷帝国离我们很远吗？”

小女孩仰头望着父亲绷紧的下颌线，手中的蜡笔停了下来。冉睿准备解开领带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扯出个生硬的笑容，指尖划过画纸上歪歪斜斜的涂鸦。

“很近……又很远。”

如此模糊而又谜语人的回答，年幼的冉茜自然是听不懂的。但懂事的她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冉德拉宫城的空气里飘着细沙，汽车驶过坑洼路面时，她的草帽被颠簸得滑到鼻尖。车窗外闪过的建筑让她想起被揉皱的画纸：歪斜的屋顶上压着修补用的铁皮，墙根处褪色的标语，勉强能辨出“燃炙之火永不熄灭”的字样。
 
“爸爸，那些房子在哭吗？”

她贴着车窗，看阳光穿过断裂的窗框，在地面投下参差的影子。冉睿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捏得发白，后视镜里映出女儿清澈的双瞳。

“……它们只是累了。”他最终说，“等茜茜长大了，或许能帮它们重新笑起来。”

冉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路边一个老妇人推着装满破布的车，背影佝偻得像被风吹折的树。冉茜想起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的衣服也有相似的补丁，但他们的笑声却能点亮整个院子。这里的人为什么不笑呢？她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外交活动安排在冉德拉宫的市政厅，冉睿忙于会议，冉茜被送到当地一所小学参观。那间教室比她所就读小学的储物间还小，墙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算术题，角落的书架上只有几本破旧的课本。冉茜被安排坐在一个叫冉阿兰的男孩旁边。他瘦得像根芦苇，袖口的补丁层层叠叠，让她想起孤儿院孩子穿的衣服。

“你是城里来的吧？”冉阿兰的声音低低的，“我给你看点东西。”他翻开皱巴巴的画本，里面夹着一片褪色的向日葵花瓣，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冉茜瞪大眼睛，觉得这花瓣像从书里跳出来的大旷国花。她正想说话，冉阿兰已经拿起彩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一朵向日葵。突然，彩笔重重划过纸面，金黄的花瓣中央绽开刺目的血红，像滴燃烧而未落的泪。

“这是大旷帝国的国花，对吗？”她轻声问。冉阿兰的手猛地一顿，眼神暗了下去。他低声说：“我讨厌向日葵。”没等冉茜反应，他突然抓起画纸，狠狠撕成碎片。

撕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像针扎进冉茜的耳膜。碎片纷纷扬扬落在课桌上，一片恰好飘在她的蔷薇裙摆上，金黑与红色相撞，像新闻里冉国与旷国国旗并排时的模样。

“你为什么撕了它？”冉茜的声音有些颤抖。冉阿兰咬着嘴唇，指腹擦过桌面，留下一道红痕——纸边竟锋利得划破了皮肤。他低声说：“他们说向日葵是和平的象征……可我爸爸被烧成焦炭那天，他的衬衫就是这种颜色。”他的声音轻得像沙砾，却重得像石头，狠狠砸向冉茜年幼而稚嫩的心。

教室里很安静，老师在远处讲解课文，阳光从破窗洒进来，照亮阿兰眼角的泪光。冉茜呆住了，她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每一片都像在诉说未完的故事。阿兰低头收拾碎片，指腹擦过桌面时留下道红痕，她才惊觉那些纸边竟带着毛边，像未磨平的伤口。

冉茜的心像被什么攥紧，她突然想起母亲书房里那本《燃炙那些事》，里面写着大旷帝国在第三次魏启大战中焚烧冉德拉宫的惨状。她一直以为那是遥远的历史，但现在，历史变成了冉阿兰的泪水，变成了她面前的向日葵碎片。

那天晚上，冉茜躺在冉德拉宫的临时住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久久无法入睡。窗外传来风吹过废墟的低鸣，像在重复冉阿兰的话：“我讨厌向日葵。”她翻身下床，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写下第一句话：“大旷帝国不是巨人，它是怪兽。”字迹歪斜，笔尖划破了纸。
 
返程的路上，冉茜一直沉默。车窗外，枯黄的树木飞速后退，像在逃离什么。她低头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是冉阿兰悄悄塞给她的半片向日葵花瓣，焦黑的边缘被细心剪去，只剩一抹陈旧的金黄。她攥紧花瓣，暮色中，它泛着微光、像凝固的血迹。

冉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茜茜，想什么呢？”她摇摇头，把花瓣藏进日记本，没让父亲看见。
 
回到几何后，冉茜变了。她开始留意电视里关于大旷帝国的新闻，每次听到“晶石反应塔”或“冉德拉宫”，都会皱起眉头。她在家中的书房翻阅资料，看到一段关于引水渠事件的描述：“魏启历1980年，大旷帝国为晶石反应塔抽取地下水，截断冉德拉宫的暗河，导致河流枯竭，三十万人流离失所。”她反复读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冉阿兰的向日葵，浮现出冉德拉那些哭泣的房子。

她不明白，于是她问母亲：“为什么他们要抢我们的水？”冉柯宇叹了口气，指着书桌上摊开的魏启大陆地图：“因为他们想要更多，茜茜。他们的晶石反应塔需要水，他们的粮仓需要水，而我们的冉德拉宫，就成了代价。”

十岁生日那天，冉茜在日记本扉页画了一幅画：左边是几何市的高楼大厦，右边是冉德拉的断壁残垣，中间隔着一条扭曲的金线，象征大旷的向日葵。她用红笔在金线旁画了一排小火苗，每个火苗上都顶着个问号。母亲走进书房时，恰好看见她咬着笔杆，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大旷帝国的版图被她用蓝笔圈住，边缘画满小小的火焰。

冉柯宇假装没看见，放下热可可，在她身边坐下，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以太沙漠北境：“知道吗？百年前那里还是绿洲，燃炙人在那里种满了绿树。后来大旷的引水渠截断了地下水，沙漠吞掉了所有绿色。”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但只要种子还在，只要有人愿意播种，绿洲就会回来。”

冉茜没有说话，只是攥紧笔，就像两年前，她同样攥紧方向盘的父亲。

十一岁的南大陆语课上，冉茜总把“和平”这个词念得格外生硬。课本插图里，大旷帝国的晶石反应塔像银钉刺入大地，塔顶的太阳纹在她眼中似乎如向日葵碎片般扭曲。

当老师要求用“强大”一词造句时，她突然站起来：“强大不该是欺凌弱小的借口，就像火焰不该用来烧毁别人的花园。”

全班哗然。

邻座的留学生哈莱克——一个在冉国经商的旷国商人的儿子——冷笑：“那你去跟我们的工程师说，是他们让半个大陆不再饿肚子。”

“你们的工程师也让冉德拉宫的土地寸草不生！”冉茜反唇相讥，“你们的语言，每个词都带着命令的腔调！”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老师咳嗽一声，换了话题。课后，哈莱克堵在门口，嘲讽道：“你以为冉国能斗得过旷国？你们的《燃炙诗集》连我们的图书馆都进不了。”冉茜咬紧牙，攥着书包带，强忍住眼泪。

确实，第三次魏启大战，西联盟赢得了胜利，但现在，似乎反倒是东联盟诸国发展得更好。冉国的盟国——联邦，陷入全面内战的泥沼无法自拔；北帝国，陷入了十年又十年、似乎无穷无尽的大衰退。

父亲来接她放学时，夕阳给教学楼镀上金边。冉茜气鼓鼓地复述了课堂争执，冉睿听后，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发顶：“当年我在旷国驻留时，发现他们的图书馆里也藏着《燃炙诗集》，书页间夹着沙漠玫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硬壳书，封面印着烫金的南大陆文，“强大的反义词不是弱小，而是傲慢。”

冉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晚风吹起她的粉色卷发。公路延伸向远方，墨蓝色的夜幕和满天的星辰从地平线漫了上来。

童年埋下的种子，将在时光里长成带刺的花。这朵花，既能保护她自己、抵御严寒，也会将她人刺得遍体鳞伤。

……

未完待续。

[[分类: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