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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ckquote>没有情感的记忆就像是没有盛开的花朵,她不能从中咀嚼出太多味道。到达物理已有一些时日,一段段恢复的记忆碎片则证明着她曾经的麻木不仁。冷漠曾一度填满她的心房,她悔恨,麻木曾一度占领她的世界,她伤害过很多人。
前置阅读:[[莫诺]] [[艾纳]] [[冰晶石族]] [[AMI]] [[IAMI]]


她发现的越多,看到的越多,就越想了解所有事实。她为往事感到愧疚,缘此,记住它们,她,可能是一种补偿。
来自 芒北 孤山的 一曲传说
</blockquote>
= 山 =


我叫莫诺!叫我莫诺!那个女孩开朗地笑着,目光则在艾纳身上徘徊。艾纳疑惑地眨眨眼,她盯着女孩,干练的短发,活泼的神色,一对蓝色的大眸子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将艾纳送来的白大褂已经走远了,莫诺绕着艾纳转了几圈,依然是短发,蓝眸子,她叫,你一定也是一台E!她就拉着艾纳,向地下室的条几上一跳,并排坐下了。
来自 远疆 朔漠的 一瓣冰花


她问,我没认错吧?嗯,我是E。啊,我也是,不怪我们长得那么像!
多少 往返 岁月中的 记忆啊


她问,为什么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呢?她摸一摸艾纳的黑发,我以为冰晶石机体的头发都应该是白色呢。
深藏于 忘却洋下


她问,你从哪里来呢?就在物理。啊!物理,她兴奋地重复了一遍,是我们的首都吗?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呢。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


那该我啦,我来自芒北原,芒北原上有一座山,叫做芒北山。我从那儿来。
莫诺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艾纳说,你不是吟游诗人,你是档案管理员。莫诺说,将来会是的。


她问,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莫诺又说,她的名字是莫诺,她又问艾纳的编号,艾纳指出,你应该叫E-013,她指着莫诺制服上的编码,莫诺不高兴了,她说,编码和名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艾纳。
莫诺告诉艾纳,你应该叫我莫诺,艾纳说,我叫艾纳。


你叫自己艾纳吗?
哦,你有一个奇怪的编号呢。莫诺问,你用发卡吗?艾纳答,不用。唉,莫诺说,发卡是好东西嘞。


该艾纳说话了,她试着指出莫诺的错误。你应该叫E-013,她指指莫诺制服上的编码。那是代号,莫诺咯咯笑了,代号和名字是不一样的,有时叫我该叫代号,有时叫我该叫名字。
莫诺问,你会吹笛子吗?艾纳想了许久,没有回答。


那在这之前,谁叫你莫诺呢?艾纳问了,毕竟那个白大褂一直叫她E-013,我自己啊,莫诺晃晃脑袋,灯没有开,一只旧式的摄像头挂在天花板上,闪烁着淡淡的红光。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大大咧咧的排风扇,打在木桌、一捧多肉植物盆栽、条几、艾纳,和莫诺的身上。莫诺倾过身子,理一理艾纳的头发,问,艾纳,那在这之前,谁叫你艾纳呢?
啊,要是你会吹笛子,你就能为我吹笛子啦,莫诺说。


这个问题似乎难到艾纳了,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会,是谁呢?她摇摇头,大概是那个送他来的白大褂吧。
莫诺左看看,右看看,蓝瞳孔,半长的白发,两人一样矮——她叫着,“你一定是一台E,我们长得那么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艾纳点点头。


档案室的工作是繁重的,莫诺说,即便她自称是全世界上最厉害的档案管理员。研究员们排着队来,穿过地下室的门禁,莫诺站在桌前,背着手,回答他们的询问,有时,她会一头钻进桌后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档案柜群中,不一会,就带着研究员需要的试验资料返回。艾纳很快就发现,叫莫诺E-013的不止那个送他来到此地的白大褂,所有穿大衣、穿棉衣、带帽子、还有套着白大褂的所有人都叫莫诺E-013。但莫诺坚持让艾纳称呼她莫诺,午间,研究员们都去用餐了,莫诺就叫上艾纳,整理”白大褂们“上午归还的各类档案。”你懂啦,我是这方面的专家“,她正努力将一份档案塞入挤得满满的档案架,艾纳则负责扶住她脚下的梯子。”这里的每一个档案柜都有四米高“,放完档案,她转过身,站在梯子的顶端,张开双臂,”——这么宽“,她看着艾纳,得意地笑了,”别看这儿的空间小,这里——所有的柜子、所有的这些书架”,她看着不远处的书桌,和挂在墙上的排气扇,扇叶间漏出的阳光散在一排又一排层层叠叠的档案架上,“在这里,可是藏下整个AMI的所有知识,它们装下了_全世界的模样_,而我是它们的主人呢!“
档案室的工作是繁重的,白天,莫诺和艾纳忙个不停。白大褂们排着队进入档案室,他问,“前两个月的K-701985实验档案在哪儿?”,“第十八号书架,上面的唯一一份1992年档案就是它,先生”,莫诺鞠了一躬。“我想要‘标准贫晶石魏启辐射量参考’”,莫诺蹲下去,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份复印档案,双手递给研究员,然后恢复背手站立的姿势。她微笑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问她,“E,这儿有内容和三年前远南魏启脉运动相关的论文吗?我需要最权威的三篇,参考一下。”,呃,莫诺眨着眼睛,“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查询,先生,我可能...”


似乎莫诺以她的身份自豪,艾纳看着莫诺,想。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她给梯子上踮着脚的莫诺递上了下一本应该整理的档案。
哦,不是吧,她看见眼睛男身后的其他研究员开始抱怨了,“又来这个?”,有人拍一拍眼镜男的肩膀,“我们在队列里等了接近半小时!”“这几年档案室的查询速度越来越低了。”“你就不能把论文编号记住再来取用吗?每人都那么占E五分钟,大家吃午饭的时间都得用在排队上了!”


在艾纳的记忆中,莫诺是一个爱笑、活泼、调皮、唠嗑起来话语无穷无尽的冰晶石。莫诺会拉着艾纳说话,聊天,但那时的艾纳不怎么擅长聊天,莫诺就问问题,问个不停。她把艾纳拉到条几上,并排坐着,问,你有用过发卡吗?没有。她指着桌上的盆栽,问,艾纳啊,它叫什么?艾纳答不上来,这盆多肉植物叶片厚实饱满,在阳光和地下室微扬的金色灰尘中透着蓬勃的绿。莫诺又笑了,说,它是芒北草,想知道它从哪里来吗?莫诺眨眨眼,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来问问我吧。她期待地看着艾纳,你想问我点什么吗?艾纳困难地眨眨眼,她在努力地思考,我”想“问什么呢?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不住地盯着莫诺,如此,她们往往会陷入一场尴尬且没有结果的等待中,以及诸如此类的宁静里。
眼镜男有些不知所措,我以前也这样问啊,它处理这种询问顶多三分钟,他正在努力争辩。莫诺不好意思地笑着,她在知觉在意识海的记忆仓库中飞驰,搜寻每份和“魏启脉运动”相关的资料。


但可好,档案室的工作给予莫诺唠嗑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午休结束,查资料的研究员接踵而至,排起了长龙。莫诺拉着艾纳从长凳上跳下来,再一次投入到工作之中。“我查标准钢琴制造规格。”,“这里,先生”。”给我一份参考驱动石的晶体测序数据“,好的,先生,莫诺从桌子下常备档案纸箱里抽出了一份复印资料,双手捧给研究员。”013,找一份去年的巴卡尔试验资料。“,嗯啊,莫诺转转眼睛,想了好一会,告诉了艾纳资料存放的位置,艾纳就一头钻进她们身后错综复杂的档案柜组成的”迷宫“里,不一会,带回一份一九八七年的牛皮纸案卷。
“它们的编号是K-918291,K-775410和K-091026”,站在莫诺身后的艾纳突然开口了,“它们分别在第017号、第031号和第295号书架上。”


“那是什么?”,排在队尾的研究员不耐烦地向前探望,“似乎是一台新的E,不是E-013,它叫什么?”莫诺似乎思考了一会要不要说明艾纳的名字,”实在是太慢了“,发问的研究员向身后的大衣女抱怨着,”我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之前还好,现在查档案等待时间是越来越长”,大衣女点头表示赞同,“看来管理层终于准备加大档案室的投入了,这个速度简直难以忍受。“
诺,看吧。眼镜男看着身后拍成长龙、躁动不安的研究员:“AMI不会让E的效率落得太低的。我在这里工作十几年了,每一个查询顶多三分钟。”


艾纳又抱来一沓新资料,莫诺也没有多说什么。
莫诺回头盯了一眼艾纳,艾纳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莫诺。


每天都是这样,莫诺撅着嘴,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指示灯一圈圈闪着红光,夜深了,AMI关园,她们仍是继续整理白天送来的新旧资料。艾纳帮莫诺扶着梯子,莫诺则努力地踮起脚,想要向书架顶端塞一本厚重的《有机反应参考(七)》,一米五的木梯加上她的身高相对于四米的档案架子还是有些不足。“那些戴眼镜的虽然厉害,但懒得一塌糊涂。比如”,她塞完书,艾纳收了木梯,“还东西不分类。”,莫诺拉着艾纳,又坐到排气扇下、桌前的条几上了。“又比如”,她说,“懒得称呼名字,呐,我听到他们之间一半以上的称呼都是‘这位’啊,‘那位’啊,当然包括我们。他们真的吝惜那几个词语。” 莫诺靠在桌子上,把双手往后一伸,展一个懒腰,配上了一个哈欠——似乎她的机体确实累了。”对吧,艾纳?“
莫诺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她问艾纳,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艾纳说,你不是吟游诗人,你是档案管理员。


艾纳当然是不会回答的,实际上,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和莫诺”共事“这一个月来,她一向沉默。
莫诺撅着嘴,说,我可不是普通的档案管理员,我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艾纳说,你处理询问比我慢太多啦,有的时候,你的回答还不靠谱。


零点时分,档案室的晶石灯刷拉拉地灭了,还算明亮的地下室霎那消散了色彩,只留下摄像头在黑暗中散着微微的红色光芒。嗡嗡的大排气扇劈里啪啦响了一阵,最后咳两声,也静静地睡着了。莫诺上半身仰躺在木桌上,淡淡月光绕过扇叶,漏进黑洞洞的地下室里。金属扇叶在这黑暗之中,披着月色,多了一圈亮眼的银边。
夜深,档案室的自动铁门刷拉拉地关闭,AMI进入了梦乡,宁静的月光从档案室排气扇的扇叶缝隙流进这个古老阴暗而干燥的半地下室内。照亮了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盆多肉植物,一把条几,莫诺和艾纳挨在条几上坐着。


”艾纳,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呢?“,莫诺问,”你的发声器坏了么?像哑巴一样。“,艾纳摇头,“那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莫诺直起身子,盯住艾纳。艾纳一呆,为什么呢?她答不上来,于是她也只是愣愣地看着莫诺。
月光点亮了莫诺的发丝,她笑着捏一捏艾纳的脸蛋:“还不承认,还不承认,你管理记忆的方法不是我教的吗?用我开创的记忆方法,处理一个复杂询问只要十秒,我厉害吧!”


莫诺似笑非笑地看着艾纳,艾纳为难地缩起脖子,她突然又咯咯咯地笑了,可能随便说两句话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难,哈哈哈,她笑得前俯后仰,忽然又不笑了。艾纳看不懂她的行为,莫诺捧起桌上黑暗中的盆栽,将它抱在胸前。冷蓝色的月光令她的发丝,她神秘的笑容和多肉植物的叶片在地下室的昏黑中莹莹发亮,“诺,这株芒北草——它叫肉肉。”,你的话可比它还要少呢,莫诺将脸颊贴在肉肉的叶片上,贴了一会,转转眼睛,好吧,“不要动!”,她高举盆栽,将芒北草小心地放在艾纳头顶上,艾纳当然不敢动。莫诺向后一仰,观察着艾纳头顶盆栽的样子,植物人——她觉得笨拙的肉肉和呆滞的艾纳很搭调——她调皮地笑了。
艾纳想了想,她觉得莫诺着实在理,于是她点点头。


在艾纳的印象中,莫诺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人。白天,莫诺带她一起工作,莫诺与研究员交流,处理简单的询问,艾纳站在莫诺身后,负责解决更加繁重的查询。她们配合得很棒,一位位白大褂带着自己想要的资料,心满意足地离开,又有更多的白大褂或者扶着眼镜,或者打着哈欠,或者把冻红的手捂在冻坏的耳朵上,一位位地排起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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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罗拔散射实验的实验报告。” “在195号书架上的K-334510文档,先生。”,不,艾纳纠正,“应该是194号书架上的K-334515文档。”
 
“不好意思...”,莫诺尴尬地笑笑,“是194号书架上的K-334515文档,我弄错了。”
 
“给我冉达拉宫的精确坐标。”“北3°三千一百一十三点四五公里,先生,需要我把它写下来吗?”,研究员点头,莫诺从墨水瓶里抽出钢笔,撕一片便签,记下冉达拉宫的坐标,交给研究员。
 
“我想要有关‘山的庇佑’古历史研究资料,和芒北山的记载信息。”,莫诺还未回答,她身后的艾纳就蹦出来了:“芒北山是谣言,先生。”
 
研究员一惊,他戴着宽檐帽,一件棕红色的大衣取代了白色研究服,脚踏一对皮靴。他说,“我是做古代民间传奇研究的。我知道芒北山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它就是...”,艾纳向前走了两步,被莫诺一把挤开:“相关资料全部在第371号书架上,先生,许多神话传说和吟游诗集也在那儿。”
 
棕大衣点头致意,向左钻进一排排的书架之间,找他的芒北山去了。
 
正午艳丽的阳光穿过排气扇,撞在小木桌上,莫诺拉着艾纳往条几上一跳,并排坐下。她搬弄盆栽,把多肉植物挪到光斑上,它肥厚的叶片沐浴着光线,绽放着生机勃勃的鲜绿色。
 
没人愿意把午餐时间浪费在档案室里,档案室的自动铁门大开着,但室内只有莫诺与艾纳两人。这是她们的闲暇时光,莫诺会找艾纳聊天,而正常的闲聊往往会迅速陷入莫名其妙的争辩之中。
 
莫诺说,芒北山不是谣言,它是真实存在的!
 
艾纳说,它是谣言,帝国北部根本就没有山!
 
莫诺说,说得像你去过一样!
 
艾纳说,《帝国地理志》上没有芒北山的记载。
 
啊?莫诺不满意了,《戈尔贡传说》、《阿卡亚问》、《艾希塔纳故事集》、《魏启记·创世纪》上都明确指出芒北山的存在了呢,好多本书,如果你想比,我还能举出更多例子——比地图册的例子多多了!
 
那些都是不可信的故事、传奇、童话,艾纳反驳。
 
莫诺摇着头,那么地图册就可信吗?不见得!地图册是人类编写的,故事和传奇还有童话都是人类编写的,谁真谁假还不一定呢!问题在于''你相信哪一种说法''。
 
艾纳为难地挠挠头,似乎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了,于是她说,我相信地图册。
 
那么我就相信《戈尔贡传说》喽,莫诺开心地一笑,“唉,艾纳,你看过《戈尔贡传说》吗?戈尔贡是9世纪最棒的吟游诗人之一呢。”
 
她唱:“茫茫北原,悠悠古山...”,她看见艾纳正发着呆,根本没有听,她摸了摸艾纳的脑袋:“看这个!”她从木桌上抱起盆栽,艾纳盯住那盆多肉植物,它被莫诺捧在怀中,莫诺笑着,金色的光擦拭着莫诺调皮的脸蛋和植物的叶片。
 
莫诺问,它叫什么?艾纳知道它是一盆普通的布达利斯特拉草,她如此回答。“植物可是有很多名字呢,再猜一个?”,莫诺饶有兴趣地看着艾纳,艾纳想一想,布达利斯特拉草生长在极北之地,耐寒耐旱,花期三天,生命周期可达数十年,特点是进入冬季后,有时会自主发热。它还能什么名字呢有?艾纳想不出来了,摇摇头。莫诺得意地说,它叫无悲草!长在芒北原上的无悲草。莫诺念着:“芒北原上草亡悲,这是一个拆字谜,厉害吧!”
 
这个迷出自《冉亦江北境见闻录》,莫诺补充,没看过吧?艾纳确实没有看过,大多数研究员的询问集中在理学知识方面,她于是背完了所有001至370号书架上的所有内容。371号书架是档案室内编号最大的书架,上面排满了鲜为人知的占星术老书和古往今来各类旅者的见闻录、吟游诗集、民间传说集萃...莫诺说,有关这个书架的查询大可交予她处理,她是这方面的专家。于是艾纳并没有阅读书架上的书籍。
 
莫诺仍然问,诺,艾纳,再来猜猜它叫什么名字吧!艾纳疑惑地看着莫诺,莫诺高高捧起无悲草:别乱动!
 
她轻轻把无悲草放在艾纳头顶上,扶稳了。她看着呆滞的艾纳和肥厚的多肉植物盆栽——二者叠在一起——她笑起来:“嘿嘿,它叫肉肉,因为它长得胖胖的。是吧,肉肉?”
 
艾纳的知觉漫步于深渊之中,二十年前黯淡的记忆随着她的前进一片片复苏,她解开一个又一个谜团,感受一点又一点的温暖。
 
荒芜而黑暗的意识洋下,艾纳回味着过往记忆的余香,她继续前进。
 
莫诺说,她的兼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艾纳反驳:“你并不了解世界上的每一位档案管理员,很可能其中有一位档案管理员比你更加伟大,所以你不能说那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
 
莫诺抱着肉肉,将肉肉滑溜溜的叶片蹭到艾纳的脸颊上了:“你对‘错误’过敏吗?”,艾纳想一想,或许她说得对,于是她点点头。
 
“我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伟大的档案管理员啦!”,莫诺说,“看看这一排排书架,一本本书,每个书架有七排,每排有三百五十本书,这里一共有三百七十三个书架...”
 
书架数量是三百七十一而非三百七十三,一共有908,950本书,即便如此,你还是无法证明...艾纳回答。但我的意思不是问这里有多少本书!莫诺无可奈何,我的意思是,这里装下了全世界的信息,全世界的知识,全世界的“相貌”!
 
而它们并没有记载一位比我更加伟大的档案管理员,莫诺补充,所以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啦。
 
艾纳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一定落入了某个愚蠢的圈套之中,但她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莫诺的逻辑。
 
午后温暖的阳光,慢慢从肉肉上溜走了。莫诺毫无保留地把她管理记忆的全部技巧都传授给了艾纳,”记住”,她说,“记忆是编织而成的,学会从这个角度操纵它们。”,她得意地笑,“编织是我的拿手好戏!肉肉它根本学不会,你学会了。为师很开心!”
 
她给了艾纳一个大大的拥抱。“艾纳啊,这个记忆体系只留给我们自己,除我们以外,不传之秘哦。”
 
教授艾纳记忆管理技巧的那段时间,莫诺有时会对艾纳安排“考试”。莫诺问她,“’联合纪念碑‘有关文档应该放在那个记忆晶区?” 11A5E,不假思索。“把’冉‘字资料和哪些信息建立联系能索引得更快?”
 
厨师和食谱,艾纳回答。
 
莫诺很满意,开心地拍拍艾纳的脑袋:“你也很厉害,嘿嘿,艾纳一定是世界上第二伟大的档案管理员,不久以后,你就是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了。”
 
艾纳愣了愣,“哟”,莫诺看着铁门里进入档案室的研究员,“午休结束,继续工作吧。”
 
档案室的工作是繁重,而且是枯燥的,莫诺说,这些任务——即便交给世界上顶尖的两位档案管理员进行处理——还是有够烦人。入夜,皎洁月光洒在排气扇扇叶上,为它们镶上了一道银边。档案室的自动铁门刷拉拉地关闭,晶石灯闪烁着熄灭,挂在墙角的摄像头跳动着一抹黯淡的红。
 
莫诺借着月光,趴在桌子上,用那只从墨水瓶里抽出的钢笔在一个笔记簿上写写画画,笔记簿的封面是‘MONO’四个大字。艾纳蹲在档案室的另一个角落,借助瞳孔的紫外光发生器阅读第371号书架上的书籍。她的任务是将书架上的书本全部背完。
 
《天台大陆传说》、《海的神话》、《远南山丘》、《天涯十三碑文》,背诵而已,她一目十行。她捧起《魏启记·创世纪》,随便翻了一页:
 
克雷普兰顿的永生
 
古南帝国的灵御克雷普兰顿是一位勇士,他立志屠龙。他游荡在南边的南边,身藏密不外传的武术。每每有人向他求学,或者他将在意识海上用知觉吞噬恶人的灵魂,或者他遇到了与他志同道合的勇士,他会张开他的灵魂,任由勇士吞噬。这样,他的武功、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一切——都被打碎、重组,为下一个灵魂所吸收,与那个灵魂合二为一。一年年,一代代,所有立志屠龙的勇士有着同一个名字——克雷普兰顿——他们相信,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破解屠龙的秘诀,克雷普兰顿将此称为永生。
 
恍惚之间,书中的文字跳动着钻进她的脑海——模模糊糊、似曾相识。她皱起眉头,这种奇妙的感觉时常打断她的思维。
 
“艾纳?”,不知何时,莫诺绕到了她的身后:“你想读读这些传奇吗?我可以直接把记忆共享给你哦。”
 
莫诺的意识海并不太大——至少,在艾纳看来,如此。
 
艾纳!莫诺喊着,你的知觉太强了,快收好!
 
艾纳收起知觉,将自己压缩为一个安静的水蓝色光球,莫诺的知觉则是淡紫色的,如同一条柔软的纱带。她们漂浮在绚丽的意识海上,海下,是晶体间交叉的光网,一片片斑斓的记忆轻巧地镶嵌在网上,乱中有序。莫诺得意洋洋:这是我的记忆索引,又快又准,厉害吧!她漂浮到艾纳身边,用知觉轻戳艾纳:肉肉学不懂的,我只给我们自己看。大海上的虚无空间之内,艾纳似乎能听见她活泼的笑声。
 
莫诺把意识下探,顺着光网,潜入意识海中。不一会,她带着几块绽放着姹紫色光线的记忆返回海面。她轻轻一推,光芒慢慢向艾纳飘去:这些记忆可“丰富”啦,正是你缺的,尝尝吧。
 
艾纳将记忆慢慢包裹在湛蓝的知觉中,光芒愈加强烈——
 
结束了,澄澈明亮的意识海、那些闪光的记忆,霎然消失,深沉的浓黑之中,艾纳的知觉孤独地停留,陪伴她的,只有几片残渣。
 
记忆,来自二十年前。
 
=山=
''魏启历2010年,物理市''


“你知道莫诺去哪里了吗?”,她问。
“你知道莫诺去哪里了吗?”,她问。


记忆中的一切,发生在二十年前。
艾纳披着斗篷,藏匿于熙攘人群之间,她远远看得见AMI老园区的大门——它的绝大部分都被拆得一干二净,现在,门后仅剩的几座建筑里摆满了平庸的展览品,门前站着几名警卫。四月正是物理市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她看见了不少外国游客,他们排着队,检票员一张张接过来访者的门票。


她披着斗篷,藏匿于熙攘人群之间,她远远看得见AMI老园区的大门——它的绝大部分都被拆得一干二净,现在,门后仅剩的几座建筑里摆满了平庸的展览品,门前站着几名警卫。四月正是物理市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她看见了不少外国游客,他们排着队,检票员一张张接过来访者的门票。
找不到莫诺,她稍稍有些失望,于是悄悄离开。


找不到莫诺,她很失望,于是悄悄离开。
在艾纳的记忆中,莫诺是一个爱笑、好动、活泼、整日不得安宁的冰晶石。那时,艾纳尚在懵懂之中。


'''魏启历2010年'''
莫诺绕着她转圈,说,我是一个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艾纳你呢?艾纳说,我是档案管理员,莫诺问,从前呢?艾纳记不清,兴许她自被“唤醒”以来就注定是一个档案管理员了。莫诺问,以后呢?


艾纳蔚蓝色的知觉在汹涌的意识海上翱翔,她盘旋着凝固、汇聚、刺入海面,稍稍下探,就能捞起一寸澄黄色的碎片。她将所有碎片集中在海的上空,意识海浑浊的波涛拍击她知觉修筑而成的壁垒,被她拒之门外。
你想拥有一个怎样的未来?


她娴熟地操纵着数十枚碎片——支离破碎的记忆——将它们进行巧妙地拼接——这种技巧被她成为_编织_——聚合为了一道颤动的金色光芒。她稍稍抚摸光芒,''烈火'',''尸体'',''背叛'',时间的碎片霎那见从光芒中迸射而出。''乙炔喷射器切割下了他的一条手臂'',她呛了一口_仇恨、畏惧和绝望_,强烈的负面情感向她扑来。艾纳一惊,她迅速后退,浩瀚的知觉一点点离开涅科的意识海,回到艾纳体内。她将知觉外放,她轻轻地眨眼,恢复对机体的控制。
艾纳转转眼珠子,以后?或许还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吧。


冰晶石涅科则蹲在她的对面,似乎还在消化艾纳帮助他修复的记忆——这是一具庞然大物,粗糙的皮肤,裸露在外的机械与钢铁和简陋的改装暗示着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而从他背后探出的两只排气管则暴露了他的性能。
“哎啊”,莫诺揉一揉艾纳的脸颊,说,“总是重复回答白大褂的查询,在意识海里翻箱倒柜...意识海也会‘浑浊’,也会‘干涸’的!我们的记忆都将‘变慢’,总有一天,我们会记不住所有的信息,那时候,我们就不能继续当档案管理员啦。”


艾纳抱住双腿,靠墙坐下。可达尔的光鲜将所有的肮脏挤进了连接着天坑的裂谷之中,她和涅科藏匿于贫民窟的黑暗缝隙之内,这儿到处都是简陋的小石屋,涅科建造了其中的一部分,提供给在物理市谋生的民工们,这也是他生存的手段。
你为什么要来当档案管理员呢?莫诺问,你的‘意图’是什么呢?


艾纳向上看,裂谷露出一线天空,她下放视线,盯着魁梧的涅科,现在,他正慢慢醒来。
我的意图?艾纳想,她想啊想,她的一部分意识似乎被什么东西阻塞了。她想不出一个好的答案,她说,“一个黑大褂把我带到这里,我和你一起当档案管理员。”,她问,“那么,你呢?”


感觉如何?
“我说过,我想当一个吟游诗人——”,莫诺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想当一个看遍世界的伟大吟游诗人。”


涅科揉揉脑袋,很明显,对其他冰晶石开放意识海的滋味并不好受。“记忆能够读取了吗?”,艾纳需要确定她的“手术”效果。涅科缓了一会儿,点点头。艾纳笑笑,那就成功了。
吟游诗人已经消失好久啦,艾纳说。莫诺抢过话头:“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生来就注定成为吟游诗人吗?”她说,“我们不怕路途遥远,不怕身体劳累,我们不会有疾病,不会有负担,不会有''牵挂''。”


干得不错,小家伙。他拿起披在一边的衣服,从衣兜里摸出两个伊尔,留在地上,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莫诺敲一敲自己的脑门:“你、我、我们还有一个好头脑,一份好记忆,能记住我们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她补充,“还有知识!我们可以调制药草,像戈尔贡一样当一位贤良的医者,我们能帮助他人解决疑难,我们或许还能像阿卡亚一样受到尊敬呢...”


艾纳不笑了,她为难地看着涅科,“那…关于莫诺的情报…”,我说,涅科打断艾纳,我没听说过莫诺是谁,不要来找我了。哎,我不要你的钱,你骗我!艾纳叫起来。涅科起身,他站着有超过两米高,他披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站住!”,艾纳自己却不敢往前追,她有些生气,拾起那两个伊尔,向涅科背后砸过去。她报复似地喊,“那些记忆明明就是你自己受不了,自己删掉的!自己删除,自己恢复,恢复那些痛苦记忆的感觉好受吗?你自找的!你这个骗子,笨蛋!”
那是不可能的,艾纳说,我们不会受到尊敬。


涅科顿了顿,一枚伊尔恰好撞到他的额头上,发出金属清脆的嗡鸣。他转过头,盯住艾纳。艾纳打了一个激灵,她立马又将双手收到斗篷里去了。“你说得对”,涅科疲惫地眨眨眼,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伊尔,“我是个笨蛋。切分成三十一枚碎片还是太少了。下一次我会把这些记忆彻底碾成粉末,这样,我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它们了,我也不可能找到有能力为我恢复记忆的冰晶石了。”,他捡起另一枚掉进水滩的伊尔,用拇指和食指揩个干净,收回口袋。“痛苦的东西就应该尽早忘记。”,他无奈地一笑,”这两个伊尔你不要更好“。他戏虐地向艾纳招招手,转身,越走越远。
没有证据啊,莫诺摆摆脑袋:“你不曾环游世界,怎能未卜先知?”艾纳顿了顿,这次,她学会了反击:“你也没能环游世界啊。”


艾纳看着涅科消失在贫民窟小巷的尽头,她失望地垂下眉毛,掩在斗篷下的那把枪也捏得没那么紧了。二十年能改变太多事物——连续五个冰晶石欺骗了她,她于是将积攒的怒火发泄到了涅科身上。她清楚,她在碰运气,碰运气是不能指望有收获的。
莫诺笑道:“嘿嘿,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关键在于你相信哪个答案。”,艾纳说,我不相信。莫诺说,我相信,所以会发生。


艾纳满肚子不是滋味,她一如既往地尝试着否定莫诺,一如既往地讨不到一个好结果。她相信纠正莫诺的唯我论观点是必要且有益的,也确信自己的观点一定是正确的。然而,莫诺拉着她闲聊,闲聊一如既往地转化为争辩之时,艾纳永远站不上胜利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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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琢磨着如何“击败”莫诺,她问,“那既然你想当一个吟游诗人,为什么不去环游世界,而待在档案室当档案管理员呢?”


人很多,非常多,艾纳站在广场的一脚,四月的阳光正好,帝国回暖,雪原复苏。她能看到,聚集于纪念广场上的不止是帝国人,还有游客,熙熙攘攘,她看见闪光,不远处的摄影师为来自它乡的一家人按下了快门,他们身后是宏伟的元首像,他背靠天坑西墙,按剑而立。
“嗯哼”,莫诺轻巧地回答,“因为世界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啊——你听那些白大褂们说了吗?前几天又发生好几次针对我们的事件哎。”,她指着档案室的铁门,又指一指挂在墙角的摄像头,“我们不是“战神”,而这里很安全。”


啪嗒,啪嗒,电车靠着天坑崖壁,从元首头顶隆隆驶过,元首一定是高兴的,她想,帝国的繁荣,人民的欢歌,如果冰晶石们躲得再远一点,他绝对更加乐意。
所以呢?


凉爽的清风令人愉悦,观光的人流络绎不绝,但她有着自己的自觉。她去了斗篷,调暗了机械瞳孔的紫光发射器,穿着干净的薄棉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莫诺摆摆手,我们当然不会永远缩在这儿,我说过吧,这里装着满世界的知识,满世界的信息,满世界的模样。她说,掌握它们,利用它们,我们就能保护自己,或许还能帮帮其他人啦。她补充,但是——好吧,我承认,我没有你那么强大的天赋——我一辈子都不能把所有东西掌握到手。但是不用着急呢,她身子前探,抱起桌上的无悲草盆栽:“诺,肉肉开花的时候,我就准备走啦。我答应过,要带它环游世界,然后把它放回它的故乡——芒北山上。”


纪念广场上的人不该有那么多啊,她想,她记得,二十年前,她和莫诺清晨来到广场——''那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艾纳反驳,芒北山根本就不存在。


时代变了吧。
莫诺说,存在,我告诉你,我就从芒北山来!


她正在等人,百无聊赖,她耸耸肩,莫诺在哪里呢,她想。芒北山?或许莫诺早就回到她的故乡了吧。
艾纳说,客观不受主观影响,不存在。莫诺坚持,存在,我确定,我还认识住在芒北山上的阿格尼西。


哇!莫诺兴奋地叫道,看,艾纳,那就是元首像!
莫诺说,“我还留着芒北山的记忆呢!”,艾纳说,既然你有记忆,那就分享给我,证明芒北山存在。莫诺摆手:“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顺着莫诺的手势望去,在广场的另一端,威武的诺兰元首按剑而立,雕塑家将他的面容表现得惟妙惟肖,那把著名的利剑从头到尾,竖起来,至少有三十米长。艾纳知道,关于元首像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从下仰望,元首的神情是高傲且严厉的。如果乘上攀附在天坑内壁上的可达二环线,向下俯视,元首又似乎和蔼地笑着。纪念广场上孤零零地没有一个人,''这很反常,她想'',但艾纳没能从记忆中平常到半点”疑惑和惊讶“的情感。
艾纳举例:芒北山来自传说,神话传说怎么会是真的!比如永生的克雷普兰顿,他依靠不断寻找新的灵魂来吞噬他以获得永生——知觉与灵魂必须先被摧毁,才能被吞噬,永生根本就是瞎说。


在曾经的那一段黑暗岁月里,AMI敲掉了她重要的一部分,这令她在很长一段日子中无法追随自我而行动。她支支吾吾,麻木不仁,她难以产生”自我“,感受”情绪“——恢复这些能力消耗了好一段时光。缘此,越久远的记忆,情感则越加稀薄。不过,任何记忆对艾纳来说同样重要,她会把每一分,每一秒,握在掌心,细嗅时光,她应该感受过什么,她应该经历过什么,她应该体会到什么,她都想知道。
莫诺说,这个传说也是真的!你难道不觉得克雷普兰顿在新的灵魂里获得了永生吗?他的记忆将在新的意识海中不断延续,他的情感与思想将永不消融——这就是他!无论他的灵魂是否仍然存在!


肉肉,你也来看这个!不止何时,莫诺抱出了肉肉——那盆芒北草。她把芒北草高高举起,捧在阳光之下,似乎想让肉肉也体会元首像的风采。
艾纳否定:狡辩,我不信。


真的好大啊!莫诺感慨,比芒北山上的那座雕像大了不止一倍哎!她捧住肉肉,向左蹦了几步,望一望,又向右跑了好远一段距离,她高仰着头,元首像随着她的接近而更显肃穆。艾纳跟过去,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几栋民宅,它们笼罩在了那把著名的石剑投下的深深阴影之中。
莫诺说,我相信,那就够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嘛“,莫诺说,”对吧,肉肉“,她说,”我们那边的柯比海尔木雕可比诺兰元首细致多啦。“她把长剑剑刃上的缺口指给艾纳看:”看吧,那里缺了一块,雕塑家不太走心啦。“
艾纳记得莫诺有一个皮质外壳的笔记簿。她喜欢用一支钢笔,在笔记簿上又写又画。一开始,莫诺躲着艾纳,不把笔记给她看。一段时间之后,莫诺发现艾纳根本对她的笔记簿没有兴趣,于是又想着法子让艾纳看见她的笔记内容。她会将笔记簿打开,与肉肉一起放在桌上。艾纳正搬着一摞有待整理的资料经过她们的木桌,莫诺想,她或许会看两眼。


“黑晶剑本身就有一个缺口”,艾纳纠正莫诺的错误,那时,虽然艾纳的话很少,但她对于”正确“有一种不变的执念,如果任何事情出了差错,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指出来。直到现在,艾纳仍然为此引以为豪。
天色渐晚,她们结束工作,莫诺又拉着艾纳,挤在那只条几了。莫诺打开她的笔记簿,第一页是几串数字,下面有她摘抄的诗词,第二页仍是摘抄的诗词、第三页是一张“肉肉”的钢笔画、第四页,不出所料,依然是摘抄的诗词...


但莫诺可不管这么多,”无论如何,柯比海尔的雕像绝对漂亮得多!“,她得意地笑了,”哎,艾纳,你说,元首到底是不高兴,还是很高兴呢“,莫诺扭过头,又开始问艾纳问题。没等艾纳憋出一个回答,她自顾自地接下去”啊,这儿一个人都没有,你说元首是不是很孤单呢?“
你不是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艾纳不放过每一丝挑战莫诺的机会,她说,只会摘抄诗词和故事、画钢笔画的人可不是吟游诗人。吟游诗人会编曲写诗。


正值清晨,一道阳光越过东侧崖壁,斜斜地跨过元首的脸颊。元首的海军军帽和隆起的眉关为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阴影。物理市腾起的热气遇上掠过可达尔上空的寒流,凝结成淡淡的纱雾,向下沉降。
莫诺笑了,那么你觉得怎样才叫吟游诗人呢?除了芒北山,物理和这个档案室,我哪儿都没去过,哪儿都没看过,如果我纯粹凭借着他人转述创作,无论写什么东西,不管如何出彩,也不能称它是一位吟游诗人的作品。吟游诗人的作品来自于旅行,来自于生活,来自于诗人的足迹。我还没有足迹呢,摘抄是创作的前奏,我依然在准备。


莫诺问了艾纳好多好多问题,她几乎都答不上来。现在,艾纳还在努力挤出一个回答。但在这迷蒙的白纱之间,她看不懂,元首究竟在微笑,又或者没有笑。那么,笑着,元首就一定会开心吗?不笑,元首就一定忧愁吗?''笑容是他快乐心情的结果,还是他感受快乐的手段呢?''
艾纳歪着脑袋,莫诺的话语对她来说有些复杂,她问,那么你准备等待,等到无悲草开花,然后离开这儿,外出旅行,再开始创作吗?莫诺笑着点头。


没人知道。
我不信,艾纳说。莫诺说,我自己相信就好啦,你也会相信的。


进入档案室三个月来,艾纳背完了所有档案。在工作上,艾纳确实帮了莫诺的大忙。”查一下四年内所有和‘燃从云’有关的资料。“,她得在意识海上的记忆堡垒内搜寻半个小时,艾纳十秒就能完成。”给我包括‘耀晶石’但和‘贫晶石’无关的最权威的五篇文档,我要参考。“,莫诺可能会在木桌下的箱子里翻找好一会儿,艾纳会转身,一头扎进纷繁的档案之中,不一会,就拿来了五篇来自不同书架的文档。
哦,等等!莫诺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以乘着晚间,白大褂们不会来问问题的时候,带我去物理市玩啊。这样,我或许就能开始“创作”啦。


中午,她们仍是整理档案,莫诺叹一口气,”哎,看来你比我更有天赋。“,旋即她又补上一句,”不过我还是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因为我培养出了第二伟大的档案管理员,对吧?“,艾纳认为她的确在理。莫诺对记忆管理方式很有研究,她懂得如何高效地建立记忆索引,如何充分利用存储空间,如何记得更多,算得更快。在记忆技巧上,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莫诺毫无保留地把她管理记忆的全部技巧都传授给了艾纳,”记住”,她说,“记忆是_编织_而成的,学会从这个角度操纵它们。“,她得意地笑,”_编织_是我的拿手好戏!肉肉它根本学不会,你学会了。为师很开心!“
''魏启历2010年,物理市''


她给了艾纳一个大大的拥抱。”艾纳啊,我只告诉你们俩,除你们以外,不传之秘哦。“
人很多,非常多,艾纳站在广场的一脚,四月的阳光正好,帝国回暖,雪原复苏。她能看到,聚集于纪念广场上的不止是胡意志族人,还有游客,熙熙攘攘,她看见闪光,不远处的摄影师为来自它乡的一家人按下了快门,他们身后是宏伟的元首像,元首背靠天坑西墙,按剑而立。


教授艾纳记忆管理技巧的那段时间,莫诺有时会对艾纳安排”考试“。莫诺问她,”’联合纪念碑‘有关文档应该放在那个记忆晶区?“ 11A5E,不假思索。“把’冉‘字资料和哪些信息建立联系能索引得更快?”
啪嗒,啪嗒,电车靠着天坑崖壁,从元首头顶隆隆驶过,元首一定是高兴的,她想。帝国的繁荣,人民的欢歌,凉爽的清风令人愉悦,观光的人流络绎不绝。但她有着自己的自觉。她去了斗篷,调暗了机械瞳孔的紫光发射器,穿着干净的薄棉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厨师和食谱,艾纳回答。
二十年前,人还没这么多呢,她想,那个时候,大家几乎都穿着清一色的大衣和皮靴,有着一致的蓝眸子。莫诺在哪里呢,她想。芒北山?或许莫诺早就到达她的终点了吧。
 
 
 
“能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吗?艾纳?”莫诺拉住艾纳,问。这时,她们身着AMI的制服,噔噔噔踏着水花,在广场上到处乱跑。她们像两只看不见的小精灵,穿梭在绿色、棕色、灰色、黑色的冷漠“大衣”之间。
 
艾纳说,不行,我还办不到。
 
闪烁的记忆片段。
 
“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吧,艾纳。”莫诺又动一动艾纳的衣角,此时,夜色中,她们站在熙攘的十字路口,警察拉一下线头,雨中泛着水光的小轿车们吱拉吱啦地停在斑马线外,信号灯闪烁着转绿。这是什么啊?莫诺问,我从来没见过呢。艾纳拉着莫诺,夹在人群之间,走过斑马线。她们抬头,恢弘的四月宫在射灯下有了橘红的外墙,镶嵌美丽金属的球顶探入灰蓝的云天之内。
 
哇哦,莫诺张大了嘴,唱着,“''不上凡间颜色,不下四月花开''”
 
艾纳指出,她抄袭了默客里沙·徐的作品,而且,还抄错了,应该是“''不入凡间颜色,不下四月花开''”。“我当然知道啦,用得着你来说!”,莫诺马上顶了回去:“我会写我自己的啦!”


莫诺很满意,在进行’测试‘时,艾纳几乎能回答莫诺的全部问题。然而在闲暇时光,莫诺的问题,艾纳几乎一个都答不上来。
进去看看吧!还没说完,莫诺几步向壮伟的城门走去,门前是大理石雕琢的花坛、磨光的黑石地砖,生长着美丽纹路的高墙,骑着黑马,佩剑的皇家卫兵——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装饰。艾纳将莫诺一把抓住,不行,已经是极限了。


那天,艾纳的六面锁似乎出了点接触问题,“这儿潮得不行”,莫诺抱怨,艾纳脱掉制服,从背面打开机体,莫诺拿出艾纳的六面锁,准备清理锈蚀。
啊,哎哟,你这样我怎么能写得出东西!莫诺拉长声音抱怨,再带我去其他地方转一转吧!


没有了机体,莫诺和艾纳直接通过意识海使用知觉进行交流。
闪烁的记忆片段。


【哇!】莫诺的知觉漂浮在艾纳的意识海上,她惊叹,【你的个头怎么那么大!怪不得你记东西又快又多】
咕咚,咕咚,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电车抖动着,劈里啪啦地响。车厢里只有艾纳和莫诺两人,莫诺趴在车厢座位上,擦净车窗水雾,脸贴在十月份冰凉的玻璃上。可达尔环线高高的钢结构铁轨和承重墙则依附天坑坑沿,一路往下,延伸近千米,深入凌晨时分尚未苏醒的物理市内城,把视线稍稍放远,斜斜朝阳漫过东崖,天坑内,老建筑群参差不齐的尖顶圆顶就在这锯齿状花纹里闪闪发光。


艾纳——她蔚蓝色的核心,比正常冰晶石大出数十倍——封存在一个透明的六面体机械中,莫诺小心地吹去机械上漂浮的灰尘。
看那个!莫诺兴奋起来——准确地说,莫诺总是那么兴奋——她指向下方:纪念广场和元首像,坐在对面的艾纳也凑过来,从高处看,元首就像一只小锡兵,人群已经成为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你的意识海也好大!天哪,你的意识海至少有三层,不——四层,还有更多!】莫诺的知觉探进艾纳的意识海——探不到底。【这么大,我们应该叫它’意识洋‘了!】
啊呀,莫诺说,你觉得,整个纪念广场上有多少人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


唉,这里还有好多_记忆碎块_,莫诺在海上空打着转,莫诺的知觉是淡紫色的,一缕一缕,她的手法娴熟而老练,她舞动知觉,下探,抓起一块碎片,碎片微微地散发着水蓝色的光。【奇怪了,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多记忆碎块呢?】
接近一万吧,艾纳回答。一万?莫诺惊呼,太多啦吧,我猜一个:一百人!


艾纳也不知道。
艾纳反驳:广场上差不多就有一万人。莫诺说,不可能的,我一辈子都没看到一万人,还想象不出来一万个人聚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呢。艾纳说,就是这样,你错啦!莫诺质疑,一万个人,他们的谈话声难道不会把位处中心的人震聋吗?


一块,一块,又是一块。艾纳观察着莫诺的手法,她的知觉在意识海的另一端小心地缩成湛蓝色的一团,以免打扰莫诺。这似乎是莫诺的另一门课程。
艾纳说,这次我找到打败你的方法了。


【看我的!】飞舞的记忆碎片有数百枚,它们被莫诺包裹着,在空中一并旋转,折叠,交叉,串联。聚合。
艾纳伸出右手:我已经构建了‘逻辑’,这份逻辑的结论是‘广场上有9192人。’。你知道的,我们的逻辑一旦构建,就必然是正确的。开放你的意识海,我把我的逻辑直接输送给你。莫诺将信将疑地探出右手,她们十指相和,闭上双眼。


这是一道璀璨的蓝色光芒,如此耀眼,让周遭顿失颜色,如此辉煌,意识海上翻涌的波涛随着光芒一同起伏。
须臾,莫诺睁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吧,好吧,你赢啦,你终于说服我啦。”,她咂嘴,“没想到物理市,还有那个广场,真的这么大。”


【哇哦——】,良久,莫诺拉长了她的感叹,【…这是我所看见过的最为丰富的’花朵’】。记得吗,莫诺说,【我说过,''没有情感的记忆就像没有绽放的花朵'',而丰富的情感能赋予记忆鲜艳的色彩。】
艾纳得意一笑。


【我还以为你这种小呆呆不会有’花朵‘呢】莫诺嘟哝,然后,她迫切地问了,【我能读一读你的记忆吗?】她期待着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很显然,这个问题艾纳是答不上来的。
我们的档案室在哪里呢?莫诺忽然又问了,列车咕隆隆向前开,艾纳往西城区崖壁底部一角指一指:我们就在那里,AMI。


【我的记忆也能给你读的!我们来交换阅读吧!】莫诺抛出了协议,【你想看看我的家乡_芒北山_吗?】
一粒漂浮在朦胧晨雾中的小黑点。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游览物理市的'',我当你默认了哦——】她探出一条细长的知觉,碰了碰艾纳,又缩了回去,她说,【我开始读了——】,她正想将光芒包裹在知觉之内,【——呀,那些烦人的白大褂们来了,我把你装回去,改日再谈吧】
啊,好小。莫诺揉了揉眼睛,真的好小。


世界是巨大的,艾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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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诺转向艾纳:“艾纳,我感觉你变了唉。”


有人拍了拍艾纳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了一张憔悴而苍老的面庞。
我变了?艾纳歪着脑袋。你是不是变“机灵”了?莫诺问,我也和你一起待了九个月呢,她说,“一开始,你一直木木纳纳,呆呆的——还不太爱说话,就和肉肉一样。”


他说,他叫卡其,他问,你就是能修复记忆的那个冰晶石吗?
艾纳摸摸头,想来也是。“我觉得你真的很特别,和所有的E都不一样。”,莫诺问,“那么,你今后,离开档案室,有什么“打算”吗?”打算?艾纳想着,好像还没有呢。


是的,尽我所能。你有莫诺的消息吗?
列车嘎啦啦穿过一个弯,莫诺又兴奋起来,她拉住艾纳,我们一起去当吟游诗人吧!她说,就从这里——物理市出发,这样,我会写诗,画画,我会编曲,我不会吹笛,但你会吹笛子——吟游诗人都应该有一只笛子。


跟我来吧。
然后你还要用你的晶体负责记忆——记住我们,记住我们的每一个足迹,经历的每一个故事,嘿嘿,可别信任我,我的记忆最近是越来越不靠谱啦。


与涅科相比,卡其的意识海不但汹涌,而且更加阴沉。卡其说,他曾经是一名间谍,冰晶石间谍的记忆一旦受损或者被销毁,更难恢复。这是军方的手段。
你来吗?莫诺期待地看着艾纳。或许会吧,艾纳回答。莫诺乐呵呵地说,你一定会的,我们会合二为一,然后笔名就叫“山之花”。


卡其的记忆藏在意识海的深处。艾纳将知觉下方,扎入海中,她一无所获。但没有关系,她汇聚知觉,继续往下——来到了更深的海域。这是卡其的第二层意识海。黑暗排斥着她的知觉,但艾纳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她从暴躁的大海手中一块块夺走了卡其的记忆碎片,她腾入海上:这些碎片散发着温柔的暖绿色光芒。
为什么叫做山之花?艾纳不懂,但她也不想追问了。


组合开始,碎片们于空中_旋转,折叠,交叉,串联_。最终,聚为一点,一道美丽的绿,它柔和地起伏着,意识海上风平浪静,万籁俱寂,静静聆听。
午后,柔和的阳光漫过档案室的排气扇——排气扇是这个半地下室的唯一窗口。莫诺关了灯,暖洋洋的光斑洒在地上、书柜上、桌上、无悲草上。


好了,她收回洋上四处漫溢的知觉,向卡其打个招呼,卡其的知觉——如果非要说颜色——也是暖绿色的,只不过看起来有些虚弱。卡其抽出一缕意识,在艾纳的帮助下,小心地裹住那片光,艾纳观察着光束逐渐消融、黯淡,卡其囫囵吃光了她修复的记忆。当然,她也悄悄地尝了一点点。很美味,她想,很美好。
莫诺又开始在她的笔记簿上写写画画了,艾纳坐在她身边,她正凭着印象,用钢笔描摹纪念广场上的元首像。


她从卡其的意识海上收回知觉,离开卡其的世界,收入冰晶石内,然后外放,重新掌控自己的机体。她睁开眼,这是一座简陋的小屋,春半,城外的温度没有想象的那么高。风从关不严的玻璃窗和黑石墙的缝隙里漏进室内,艾纳收起核心,起身,再次披上斗篷。她回头,卡其——这个瘦削的老冰晶石,靠在墙角,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也许她的动作太粗暴了,艾纳向地上一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他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灰白,胡子拉碴,肌肉松弛,眼窝深陷,挺着高高的鹰钩鼻。她左看看,右看看,桌上是没有吃完的早餐,一台铁架床躺在耷拉的吊灯下,吊灯上接着蜘蛛网和一个生锈的晶石电瓶。
艾纳说,你画错了,元首没有笑。她指一指莫诺的笔迹:看吧,你的元首几乎笑得和你一样开心。莫诺反击,“这是从可达尔环线上的俯视图,他看起来像在笑!”


卡其是他的名字,他曾是一名使用拟态体的间谍,为帝国军方服务,现在,他老了。
莫诺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吟游诗人怎么会记错呢?艾纳追问,你真的能编曲写诗吗?


恰然她为卡其恢复的记忆,足足有二十年。她抽出了其中的几个片段,细细咀嚼。卡其有过抚养者,有过朋友,有过忠臣且坚强的战友,他甚至有过一位美丽且爱他的她——人类。
我当然能!莫诺并不喜欢艾纳不停地质疑她。艾纳说,写一首关于物理市的诗,念给我听吧。


这所有的一切,美好而充实。艾纳咀嚼着他的记忆,如同品酒一般回味他美好的情感,快乐,振奋,激情和感动,还有爱。她想读更多,但她忍住了,毕竟,别人的记忆并不属于她自己。
好啊,她唱:


如此美好的记忆一定毁于事故,艾纳想。但,又有什么事故才能将他的记忆切分得如此复杂,藏匿得如此之深呢?她皱着眉头。
来自 芒北 孤山的 一曲传说


她看看卡其,卡其猛地抽了一个喷嚏,他咽下一口唾沫,支着墙,颤巍巍地起身。她笑了,却再次收住笑容,因为她懂了。
来自 远疆 朔漠的 一朵冰花


卡其还在恍惚之间,艾纳直言不讳,“…你自己破坏了你曾经的记忆。”
多少 往返 岁月中的 记忆啊


胡子拉碴的卡其抹一把嘴,转过身,抵着墙壁,意识海被其他冰晶石入侵的痛感似乎仍未散去。他没有否认。
深藏在 光阴里 忘却洋下


艾纳看着卡其,卡其稍稍直起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他的衣服并不厚,破破烂烂,伤痕累累,比艾纳的棉衣更薄,无法御寒。这对有机拟态体来说不是好事。
艾纳进行了索引,的确没有重复。诗?吟游诗人的水准也高不到那里去。她耸耸肩,你胜利啦。“但,诗的内容和物理市有什么关系呢?”


对,是的。卡其疲惫地转身,他再一次,面对艾纳,颓然坐下,光从窗口流入室内,在他身前投下厚重的阴影,投在几米见方的小屋内。
嘿嘿,莫诺神秘一笑,朝阳似乎又向上爬行了一点点,列车继续前进,灿烂的光线穿过车窗,窗外不时掠过的电线杆在车厢里投下滚动的阴影。莫诺让她打一个赌,“答应我”,她说,“你一定要离开档案室,和我们去芒北山。”


我确实又过非常美好的过去。卡其说,艾纳接,但是那段记忆相对现在,太过美好。
你又来啦!芒北山根本就不存在,艾纳摆手,在《戈尔贡传说》里,芒北山有三千三百丈高,山的庇佑让此处终年温暖,热气让天上滚动的雪云在这儿都破出一个大洞。


他顿一顿,点点头。那些记忆有可能成为毒品,艾纳并没有放过他,她帮他继续:你反复地回忆它们,每回忆一次,体验一次,你深陷其中,逃避现实。于是,你蓄意毁掉了它们。
然后,在无尽大海上有着能吸食宝贵记忆与美好感情的德林兰人面兽,从远蝶群岛返回大陆的探险者们在这里歇脚,有一位叫做阿格尼西的老妇人,采摘山尖上盛开的美丽普尔查兰冰花,帮助探险者们对抗德林兰。每一朵普尔查兰冰花消融之时,德林兰就必须吐出一份受难者的情感与记忆。


不过不久之后,你就开始寻找这些记忆,你忘记了你毁掉它们的缘由,你的无法打败自己,还原你亲手毁掉的记忆,你感觉自己破了一道口子,你不断追索它们。艾纳看着卡其,“这些记忆碎块的时间戳是五年前,你找了五年,直到今天。”
你真的相信传说吗?艾纳问,无论如何,芒北山、阿格尼西,普尔查兰冰花、德林兰人面兽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卡其再次点头,点头,他仰着,沉重地叹息。
哈哈,人们常说“信则真实,拒则虚假”。莫诺嘟着嘴,当然不是这样啦。她说——真正的芒北山,只有一百多米高——所以不会被标记在地图册里。那里也并不温暖,和周围一样,终年覆盖着森森白雪。


“…你应该也读了一点吧。那些战火,那些爱我的人,我的战友,我爱的人…”,他露出难受的表情,支着地面,干咳两声,他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太妙,“…那些荣光,和我爱过的帝国,现在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一点不剩。”
艾纳眨眨眼,你把那个小山丘叫做芒北山?嗯,莫诺认真地点头。我就把它叫做芒北山,因为我认识阿格尼西,她住在芒北山上。


他捂住老迈的面庞,“…我真傻,我真的好傻…”,他颤抖地笑了两声,他的声音哽咽,“…折腾了一阵子,我还是把它们找回来了,哈哈,真是讽刺。”
胡说。我没胡说!莫诺得意地摆着脑袋,阿格尼西六十多岁,先生死在战争里啦,她孤身一人。”


我好希望它们就是真的,它们仍然是真的,它们在_未来也将继续发生_。卡其悲伤地扭动脑袋,他疲惫的灰发又掉了几根。你不能这样下去,艾纳坚定地打断了他,现在你必须理智地与记忆共存。
“她可喜欢我啦,要是有人欺负跑到灯塔附近欺负我,她会拿着扫帚把那些坏家伙赶跑。”


她的声音清脆年轻,却并不幼稚,卡其消瘦的身形蜷缩起来,透过衣服的孔洞能看见他肩胛处的凹陷。
“山上就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只叫做‘肉肉’的狗,她把那个地方叫做“芒北山”——因为她的名字是阿格尼西。那儿靠海,她守一个灯塔,我陪着她。莫诺张开双手,扇叶鼓动着光与影交错从她身上掠过:“山上没有普尔查兰冰花,不过有好多好多无悲草,有的时候我会去采一些无悲草,阿格尼西会熬一点无悲草叶肉,她喝一些,大部分喂给‘肉肉’。据说能御寒,不知道好不好喝——我可尝不出来。‘肉肉’胖得很,阿格尼西说,这都是无悲草惯出来的,无悲草把植物油脂存储在叶片里。”


艾纳说,过去是过去,未来是未来,你知道的。我知道的,卡其又咳嗽了两声。
“我还珍藏着不少芒北山的记忆哦”,莫诺说,比如灯塔的样子,还有,“阿格尼西教我古北大陆文”,莫诺笑着,“就连这个档案室里,都没有古北大陆文资料呢。这儿的古北大陆文资料十年前被白大褂们清理干净了。”


艾纳耸耸肩,怕冷一般,她将双手裹进斗篷,悄悄捏住了斗篷下得手枪。但她仍表现得轻松自在:好吧,我的义务结束了,告诉我关于莫诺的事情吧。
对啦,莫诺补充,我说过,植物可是有很多名字呢。比如,普尔查兰,莫诺怂恿艾纳:猜一个吧!艾纳无奈一笑,“你早就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让我猜呢?”


莫诺,莫诺,卡其念叨着,他再一次捂起脸,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莫诺这个名字。E-013呢?也没有。
猜才有意思呢,莫诺答,“普尔查兰的古北大陆文,读做Mono(莫诺)。”


艾纳其实并不生气,她想假装生气,片刻,她甚至决定不假装生气了。毕竟她只是碰运气。
“每一位吟游诗人都有自己的特点,阿卡亚传播理智与光明,戈尔贡则使用膏药和处方为人民驱逐病魔。我是普尔查兰,我游荡在意识海上,帮冰晶石恢复记忆,收集记忆,然后用我的笔、用诗、用歌,记下值得怀念的记忆。”


帮普通冰晶石恢复记忆其实很简单,她有时会享受品尝这些记忆。卡其是五天来在莫诺的问题上第十一位欺骗她的人,但没有成为第七位马上翻脸,将她赶跑的人。她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老间谍,他坦白的那一刻,没有威胁,也没有掏出什么家什架在她的脖颈上。艾纳并不会给予他怜悯,她只觉得他还有救。
“虽然最近,我的记忆也开始不靠谱啦,我具体是怎么来到档案室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时间能改变很多事呢。但我可是写下了芒北山的坐标,在我笔记簿的第一页上,北103°又一万七千又四百一十一公里<ref>注:本文作者创作本文时,[[魏启大陆]]的地图设定尚不完善,按照今天设定计算这一数值应该在七千千米左右。--[[用户:Hineven]]</ref>。”


阅读你的记忆对我来说算是一部分报酬,她起身,说,那另一部分,我把吊灯上的电源拿走喽。你拿吧,卡其慢慢地回答。
艾纳听着,说,“所以...你说你要当一个吟游诗人,复原别人的世界,分享别人的记忆,然后回到芒北山?”


她摘了电源,走到门口,她费力地挪动那块充当门的破木板。卡其咕噜噜地嘟哝着,他问,能让我读一读你的记忆吗。卡其恳求,你的知觉那么强大,在你的意识海上,你随时都能干掉我,让我读一读吧。
对啊,莫诺狡黠一笑,我会从物理出发,最后到达芒北山,所以,刚才的诗和物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拒绝,我的记忆又不能成为你的记忆。艾纳顿顿,补充,而且,我的意识海更危险,我自己都无法驾驭,我的记忆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会失望的。
艾纳一呆,啊,她叫起来,“你又骗我!”,她探手想去揪莫诺的脸蛋,莫诺向左一闪,溜下条几,笑着跑远了。


她跨出门,但某种东西吸引她又跳了回来。


她问:你准备去芒北原吗?
四月是帝国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冰霜融化,潮江解冻,雪海花开。


啊,芒北原,卡其无力地回复,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但一切美丽与在裂缝中挣扎的人们并无关系。天尚未放晴,淅沥小雨落入天坑缝隙之内。


“听说有冰晶石弄到了建造晶石反应塔的超级枢纽”,她答,“据说他们都在芒北原上,我们将在那儿建造一座新的城市。”
''魏启历2010年,物理市''


“我们将拥有一个未来”,艾纳似乎作出了一个邀请。“不要沉眠于过去之中。你来么?”
“感觉如何?”,艾纳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战神,他浑身上下都是裸露的金属、刺目的擦痕。艾纳知道,意识海被其他冰晶石造访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刚刚帮助战神从他的意识海内捞出一段往事:他在战场上吞噬了一位将死人类战友的灵魂


卡其抬头了,他看着艾纳,他灰白的眉毛耷拉着,他无神的眼睛低垂着,他似乎露出半个笑容,但没有笑出声,我还会有未来吗?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就要死去了,他让我吞掉他,他说这样,他就能随着我复生...”,片刻,战神抬眼,“...他从海里挖出灵魂,我吞了他...怪不得我拥有一部分人类的记忆...我一直在意识海上徘徊,想要下潜,找回这些记忆...”


这几天我恢复过好几个冰晶石的记忆,他们失去记忆,一则因为事故,二则因为记忆太过痛苦。她点点头,你有过一个美好的历史,未来,''你相信你有,你就可能会有''。
“那段吞噬的记忆一定很痛苦。”艾纳无可奈何地摆摆手:“我们的知觉总是比意识海弱那么一截,记忆下得去,上不来。我们的每一次选择性遗忘,总会有一个理由。”


艾纳一向如此相信。
战神咕隆隆地直起身子,他揉着脑袋,背后的散热管吐出一股股不健康的黑烟。艾纳抬着脑袋,那么,你有莫诺的消息吗?一股寒风袭来,她将两手裹在斗篷里。


你说的不错。卡其声音沙哑,他呆滞地看着艾纳,陶然闭目,似乎反复品味着什么东西。
记忆猎手‘山之花’啊,我只是个建筑工,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战神回答,他递过一只能量管,说,权当补偿吧。


他睁眼了,“我可能拥有的是未来,定然拥有的是过去“
艾纳从斗篷中掏出左手,接住能量管。她问,你要去芒北原吗?艾纳对每个她帮过的冰晶石都问那么一句。


”''信则真实,拒则虚假'',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品味一下我的过去吧。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你还我一个过去,还想拿什么就拿吧,合作愉快。”
啊,芒北原,战神无力地重复,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有冰晶石弄到了晶石反应塔需要的超级枢纽”,她答,“据说他们都在芒北原上,我们将在那儿建造一座新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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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相信那些鬼话吗?”


莫诺,莫诺。
信则真实,拒则虚假,艾纳说,无论如何,我先选择相信,最好,我们将拥有一个未来。


艾纳念叨着,她想,或许莫诺真的回到芒北山了。
但战神摆摆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巷内,他走远了。


但她仍然放不下这个名字。
艾纳身披斗篷,穿梭在窄小的巷道内。据说那台战神建造了这条巷道的三分之一,巷道左右是简陋粗糙的房屋,房屋则依靠着数百米高的悬崖。这两片悬崖相对而立,中间的窄缝连接着可达尔。从可达尔往外延伸的裂缝里暗无天日,肮脏而潮湿,现在,它们是民工和下层人民的聚居地。艾纳提着她的报酬,正往她的藏身处进发。


这是她来到物理市的第七天,她白天行走于物理市的大街小巷之中,收集触媒信息,寻找莫诺的踪迹。夜幕降临,她缩回藏身之地,知觉由外往内,依靠触媒,探索着自己的意识海,依靠对触媒的印象,恢复所有可能恢复的记忆。
她在伊休山脉放走了驼行李的马匹,又想办法在力学港置办了一辆小巧的履带车,把它与她的书籍和一点点行囊一并藏在了可达尔内的某座桥下。她收集了备用的驱动,一些伊尔,好多电瓶,和各种工具。她确定,她能依靠这些装备,一路向东,一路往北,抵达芒北原。艾纳熟悉这座城市,四月里淡淡的花香,西城区渺渺的烟云,每一份的似曾相识,都能从她浑浊的意识海里牵出一段消失的过往。二十年前,AMI把她的记忆打散,击碎,埋藏在她意识洋的深渊之间。今天,她凭借对物理市的印象,将意识海深处破碎的记忆编织成块,阅读,回放。


片段,片段,所有的记忆碎片,都与莫诺有关。
片段,片段,所有的记忆,都与莫诺有关,所有记忆,集中在1992。


看!莫诺拿着她的发卡,给艾纳别上去了。“不要乱动”,她后退两步,眯着眼,笑:好了!我记下来了,我把记忆分享给你吧,这样你就能看见你带着发卡的样子啦。
看!莫诺拿着她的发卡,给艾纳别上去了。“不要乱动”,她后退两步,眯着眼,笑:好了!我记下来了,我把记忆分享给你吧,这样你就能看见你带着发卡的样子啦。


啊呀,又受潮了。莫诺捧着艾纳的核心,用条几上拆掉的钉子刮弄核心接口上的铜锈。别怪我,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法子啦,那些白大褂根本不听我抱怨。他们几年来一只埋怨我索引越来越慢。我又不是水火不侵,我们晶体也会出故障的啊。
快到冬天啦,莫诺透过排气扇扇叶的间隙,望着档案室外、月光下亮银色的飞雪。她捧起肉肉,把叶片往艾纳脸上蹭:“暖和吗?嘿嘿,肉肉每到冬天都会发热,变成小暖炉呢。”
 
“你觉得肉肉真的会开花吗?我好像等待了一个世纪啦。”,莫诺对她捧起无悲草:“我觉得它会的。”艾纳说,《雪域花圃》记载,部分布达利斯特拉草一生都不会开花。
 
万一它是不开花的布达利斯特拉草呢?莫诺答,“怎么可能,告诉你,阿格尼西说,每一朵无悲草都会开花,开出很小很小的红花,但很可爱。”
 
“况且,我相信它会开花,它就一定会。哈哈,好吧——它如果真的开不出花,我就不等它啦”,莫诺说,“时机成熟,我还是会把它带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就算它不愿意给我看它的花。”
 
记忆的碎片,指向未知的终点。艾纳不知道故事的结局,芒北草开花了吗?莫诺离开了吗?二十年太久,她又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莫诺说,“你只能算记东西大师,而我是记忆管理上首屈一指的大师!”艾纳点点头。她实在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跟的理由反驳莫诺。
 
尽管莫诺的意识洋由于成年累月的读写与索引日渐退化,但莫诺仍拥有强大的知觉,她能在意识洋中下潜三层。所以,除了管理档案,莫诺有时还会处理一些特别任务。比如,记忆恢复。白大褂戴着一粒冰晶石来到档案室:“恢复一下他的记忆,他误删了一些信息。”


看这个!月光下,莫诺从书桌下的装常阅档案的纸箱子底部掏出了一本旧书,排气扇喀吱喀吱地响着,艾纳凑过去看。看不清,她打开机械瞳孔的紫光发生器,微微的蓝色的光芒闪烁在她的眼中,她通过紫外波段的反射读出了封面内容。这是一本故事书,她想。《歌莉娅童话集》
莫诺潜入他的意识海,艾纳则在海面上观看——那时,她还不太会记忆编织。


嘿嘿,莫诺抱着书,故弄玄虚地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是非常稀有的档案哦,真的非常稀有!好久以前有一个白大褂还过来的。我觉得它应该不是”档案“,但它和”档案“长得很像。
看好啦,这是我自己开发的记忆复原方法——密不外传——好吧,我估计除了你,也没人学得会。莫诺说,我叫它‘记忆编织’。


这是我的宝贝,莫诺抱着故事书,她笑了,我给你看吧,这本档案我只给肉肉和你看哦,密不外传!
莫诺抓起几枚碎片,简单地拼接,空间里出现一缕黄澄澄的记忆之光。每每此时,莫诺和艾纳都会忍不住回放恢复出的记忆,体验记忆主人的故事。


“你觉得肉肉会开花吗?”,莫诺对她捧起芒北草:“我觉得它会的。“,她自言自语,”它一定会的。等我们回到了芒北山,它就开花了。今后我们一起去_芒北山_吧!”
呃啊,全是数字,莫诺咀嚼着,估计是什么数据吧。


好吧?莫诺在问。艾纳当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一向如此。
又一次,一个穿着马甲的女性带来另一个冰晶石,“恢复一下她的记忆,她缠着我们不放。”


她蜷缩在她的履带车内,和她的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行李于书籍挤在一起。天色渐晚,履带车藏匿在西城区的桥洞之下,这儿很安全。她轻轻闭眼,集中精神。
莫诺将记忆碎片从海洋下打捞起来,在意识海上连接成一柱炫目的红色光芒。


她的知觉蓬勃地涌现,滚动在长空之中,艾纳征兆所有力量,她是一条蔚蓝色的美丽缎带,在深邃的夜空下翱翔,她的知觉庞大而震撼,如同雪原上绽放的辉光。
哇哦,莫诺说,这份记忆一定非常“丰富”!艾纳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刺痛,危险的高温灼伤了她的知觉。这让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撤出了这片不详的意识海。


艾纳严阵以待,在她之下,是散发着五色光芒的斑斓海洋,这是艾纳的意识海。她记得,莫诺叫它【意识洋】。
“那份记忆中都是悲哀...”,晚上,莫诺问艾纳,“...为什么她会执着地寻找那些痛苦的回忆呢?”,莫诺说,“这些记忆很可能是她自己扯碎、自己扔进海底的。”


她将知觉压缩,再压缩,直到一点之内。她深深呼吸,这一点蔚蓝的闪光就扎进意识洋中。
艾纳说,“...她可能连着记忆一起,忘记了删除记忆的原因,怀疑自己缺失了一块美丽的回忆。也许,她对自己的过去抱有期待。”


第一层,她照亮周身,洋的水流清澈而宁静,这里是她所熟悉的记忆仓库,她绕过组织完备的记忆存储,继续下探。第二层,她自在地前进,这儿沉寂着许多她所不乐意进行回放的记忆,她避开一束火光,她看见一道鲜血,和一把染红的刀。她与这些记忆擦肩而过。她强有力的知觉持续地下沉,艾纳放慢脚步,她穿越了一道构建而成的有力屏障,来到了第三层意识洋。她将三层以下称为”深渊“,艾纳患有晶体异构症,这一部分意识洋构建在受损的晶体之上,她的每一个不当的动作都会加速异构晶体的扩散。她小心地穿行于记忆残渣之间,避开腐朽且不详的变质碎片,她继续往下,因为,第三层意识洋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恢复的记忆了。
莫诺托着下巴,“那我们一定让她失望了...”


压力进一步迟缓了艾纳的行动,她悄悄来到第四层的虚无之间,这里是朽烂的泥泞和死寂的沼泽。意识洋向艾纳的知觉展开了它黑暗的怀抱,四层,这里很安静,静得可怖。第四层意识洋建立于异构晶体的齑粉之上,艾纳轻轻试探,她将知觉盘绕为一个微小的球体,使用全部的力量抵御大洋深层次的压力。她不慎碰上了一寸黑暗,黑暗在她的灵魂上划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她忍住疼痛,顺着对触媒的印象,继续向前。
我一辈子都不会删除记忆,艾纳说,那是一种逃避,欠债总是会还的。


远方,有半点微蓝的光。那是她的记忆。许多碎片混合在一起,她努力展开知觉,在浓黑之中,直接对记忆进行编织。这是一束水蓝色的回忆,它清澈、却黯淡,''没有太多情感''。艾纳知道,七天来,她找回的所有记忆都是清澈却黯淡的。没有情感的记忆就像没有绽放的花朵,但她在努力让这些古老的记忆重获新生。
“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莫诺打断了艾纳,“她的意识海里,除了悲伤,还是悲伤,或许这一点找不回来的记忆就是她最后的希望呢。”


进来啊!莫诺喊,快进来啊!
“有的时候,我觉得,伤心的事情还是尽早忘记为妙。”,莫诺发表看法,“艾纳你不愿删除记忆,轮到我,我就会删除不喜欢的记忆,但绝不会为自己恢复记忆。信则真实,拒则虚假。我宁可相信那些消失的记忆是美好的。”


艾纳蹲在窗口,固执地摇摇头,”''这是你的空间'',怕甚!“,莫诺攀在窗边,一跳,扯着艾纳的衣角,两人骨碌碌滚倒在地,”哎哟“,她拉着艾纳站起来,理一理她的衣服,又理一理艾纳的衣服。她环顾报告大厅,这里真够大的,对吧,艾纳?
你真厉害,你能相信你期待的真实,艾纳说,我做不到啊。


艾纳当然不会回答,莫诺东看看,西望望,又问了,”你说,忒休斯·卡尔是谁呀?”,跨越一排排披着红绒的座位,她指着出口处的木制标牌。那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吗?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要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还有这么多座位——有…五十,不,五百个…天哪!
又是一个晚上,莫诺借着月光,趴在木桌上,描画着什么东西。艾纳背靠木桌,和她挤在条几上。摄像头嘀哩嘀哩叫了两声,铁门刷拉拉打开,走进来一名白大褂。莫诺把笔记本一合,从板凳上跳下来,整理制服。


莫诺感慨,“要是有十个这样的房子,全世界的人都能住下了。艾纳,对吧?”
“E”,白大褂拿出一颗黯淡的冰晶石,“帮我们打捞它的记忆。”


“不,十个房子甚至住不下物理市的所有人。”,艾纳对错误过敏,她纠正,“而且,这个房子是报告厅,并不是用于居住的。”
海上笼罩着深沉的黑暗,故去冰晶石的意识洋已经成了一滩死寂的沼泽。一道散发莹莹紫光的缎带——莫诺——却灵活地从沼泽穿进穿出,另一粒湛蓝的小光点呆呆地静止在空中。莫诺扎进意识海,避开崩离的晶体,捞起几粒记忆碎片。


啊,莫诺说,是吗?我感觉我从来没看见过那么多人。每天,那么多白大褂跑到我们的档案室来,也没有超过五百个呢。看吧,就算这儿,不也是_一个人都没有_。
她展开知觉,牵引着数十枚碎片想中央靠拢,聚合,链接为一束光芒,光芒闪耀片刻,旋即冷静下来,成为了一道温柔的银白花火。


艾纳举目望去,诺大的报告厅里没有人,没有窗户,室内很昏暗,一盏聚光灯孤独地打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
完成,莫诺说,它并不活泼,它不够亮——亮度关联着记忆中情感的密度——但它巨大,它立在海面之上,如同一块无字方碑。


莫诺似乎认出来了,呀,那是钢琴,她向舞台跑了几步,绕回来,拉上艾纳,兴奋地继续前进。她费力地爬上舞台,跳上钢琴凳。钢琴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对不对,莫诺说,“声音错了,艾纳,你应该读过《标准钢琴制造规格》这本档案吧。你已经当了七个月的世界第二的档案管理员啦。”
莫诺探出一点知觉,触摸记忆。


我读过。艾纳回答。
“艾纳,这是他一生的故事呢。”


那拜托你啦,莫诺嘿嘿一笑,她轻轻地将纤细的十指放在钢琴琴键上,立起来。她试探性地按了几个音符,然后试着去踩踏版,她伸直角尖,怎么也踩不到钢琴底部的三个踏板。来帮帮我吧,艾纳,她不好意思地对艾纳笑一笑:于是,艾纳趴在地上负责按踏板,她负责弹钢琴了。
你不来尝一尝吗?莫诺发出邀请,“吃掉这份记忆,就好像吞掉了一整个灵魂一样,他就像克雷普兰顿,能在我们的世界中死而复生唷。”


莫诺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她断断续续地奏出一串歪歪扭扭的音符,停住了,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她难为情地一笑:啊呀,我忘记了。这是《歌莉娅童话集》那本档案末尾《芒北龟》故事的伴奏。档案还有“芒北龟”的“乐谱”,据说按着”乐谱“操作”钢琴”就能听到好听的东西呢。
但那一粒蓝色光点仍然静静漂浮在空间之中,艾纳说,这份记忆和前几天的他们拿来的冰晶石中的记忆并无区别,对吧?


艾纳,你觉得刚才的声音好听吗?莫诺问艾纳,艾纳当然没有一个答案,那时的艾纳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咯咯地笑了:我觉得不好听啦,可能是我记错“乐谱”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年来我的记忆能力好像越来越差了,嘿嘿,可能是最近我偷懒比较多,我得多研究研究新的记忆管理结构。再这么下去,我就得把世界第一的档案管理员让给你啦。
被你看穿啦,莫诺承认,她转了个圈,问,你觉得这些白大褂一次次让我们从同一颗失效的冰晶石里恢复同一份记忆,到底想干什么呢?


不过也好,我们先回去看看乐谱,她自言自语,过段时间把肉肉也带过来,我们一起听“好听的声音”——那个叫做“音乐”,好吧?
我猜这是一种实验,艾纳在空间里一明一暗,或许,他们正在利用这颗失效的冰晶石,测试人为永久删除记忆的方法。


艾纳,送我们回去吧!
哦,那他们还得加吧劲了,莫诺扑腾到艾纳身旁,这颗冰晶石的意识洋原本有三层,但是下潜的碎片全都停留在最浅的第一层,无论是谁,都能轻松地把它们恢复出来。


艾纳点点头。
嘿嘿嘿,白大褂可是永远干涉不了这个空间,这是意识海,我们的永恒空间,是我们自己,能掌控我们自己的,只有我们自己。


意识洋恒久的黑暗之中,那一束光,也渐渐地消逝了。
淡紫色的光芒围绕着艾纳徘徊,莫诺说,我会为他写一首诗。将来,普尔查兰会为自己的足迹写故事,为他人的足迹写诗。


莫诺说,我将是一位吟游诗人,艾纳说,吟游诗人的旅程很危险。莫诺说,我从这里学到的知识可以保护我,艾纳说如果保护不了你呢?莫诺笑着说,那么阿格尼西可能会拿着扫帚把坏蛋们都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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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诺说,我将是一位吟游诗人。艾纳笑了,说,这意味着你现在还不是。


这是她来到物理市的第九天,艾纳站在胡意志帝国理工大学门前,她远远地看见了拿着橡皮霰弹枪的卫兵和金属检测器,她已经绕着学校悄悄转了两圈,没有破绽。无论如何,二十年前的安保一定没有现在这样严密,不然,她和莫诺不可能有机会溜进大学内的忒休斯·卡尔报告厅。
莫诺咯咯地笑。


九天来,日间,她尽力收集和莫诺有关的信息,夜里,她则努力挖掘过去的记忆。她将脆弱而宝贵的记忆碎片在漆黑的意识洋下聚集起来,拼接、回忆。莫诺,莫诺,所有的一切,都与莫诺有关,所有的记忆,都集中在1987。她反复回味,每一点记忆,半丝半缕,她感受那些透过地下室扇叶的灿烂阳光,她回忆着和莫诺在物理市内四处探险的时光,属于她们的快乐、平和与欢欣。黯淡的记忆重新焕发了光彩,她回忆起了很多,所有一切碎片,联合成了一个可爱、体贴、活泼开朗、充满希望的莫诺。


但她仍然没找到莫诺,她想,莫诺应该不在物理市,她一定是去芒北山了。她想,明天我就出发,去芒北原,找到那些,然后去芒北山,和莫诺重逢。她期待着这一切。她记得莫诺说过芒北山的坐标,是北幅117°一万七千四百公里。
''魏启历2010年,物理市。''


在此之前,她还要最后碰一次运气,那个神秘的冰晶石只给她留下了一段纸条,让她拜访新AMI园区外的一个坐标。
艾纳蜷缩在她的履带车内,和她的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行李于书籍挤在一起。天色渐晚,履带车藏匿在西城区的桥洞之下,这儿很安全。她轻轻闭眼,集中精神,她将每一缕知觉从外在收回,转入内在。


电车的铁轮在可达尔环线上咕隆作响,艾纳正坐在莫诺的正对面,颠簸的车厢和窗外盘旋于天坑上方的暖气流撩动莫诺的发丝。艾纳发着呆,轨道旁电线架子的阴影一柱柱掠过车厢,背过阴影,窗外,是灿烂的彤云,从天坑东侧缓缓升起。
她是黑暗中的一粒蓝色星光。


莫诺抱着《歌莉娅童话集》,她翻动书页,“艾纳,来看看这份档案的内容吧,很有意思的。”,艾纳凑过来了,她正看见《北行龟(童话)》的标题,莫诺抱着书,开始读:
她征兆所有力量,力量蓬勃地涌现,滚动在长空之中,星光膨胀、膨胀、继续膨胀,她是一条蔚蓝色的美丽缎带,在深邃的夜空下翱翔,她的知觉恢弘而壮丽,如同雪原上绽放的辉光。


<blockquote>传说在四氧化三铁山脉之见,人们有时看到一只龟。
艾纳的知觉异常强大,强大到能够探遍每颗冰晶石的所有角落。由南往北,她没有撞见莫诺,但她自己,却成为了一只普尔查兰冰花,帮助散布于世界各地的冰晶石们恢复破碎的记忆。


龟执着的往北爬行。
她的名声在冰晶石间传播,她使用‘山之花’作为假名,她被冰晶石们称为“记忆猎手”,找回一段记忆,收取一点报酬。拥有单层意识海的普通冰晶石,拥有双层意识海的老“战神”们,拥有三层意识海,经过记忆销毁训练的冰晶石间谍,她一样能轻松对付。


人们好奇地问龟,究竟想要前往何方?龟说,北方,在北方大陆的尽头,有一座高山,芒北山,山下有一片湖泽,是芒北湖。
但是现在,艾纳严阵以待。


里面有最鲜嫩可口的草叶,有温暖的地下热泉,有湿润的泥地和永不冻结的湾。
她这次的对手,是她自己。


人们嘲笑龟,芒北山离大陆中心有着一万七千千米的距离,你爬得那么慢,一辈子都到不了芒北山。
在她之下,是一片灰白的无色海洋,这是艾纳的意识海,一共六层。广袤,深厚,无边无际,她称之为意识洋。


龟说,我有三千年的寿命,每天,就算我只爬不过百米,我只要一直坚持,我就能爬到芒北山。
她将知觉压缩,再压缩,直到一点之内。她深深呼吸,这一点湛蓝的闪光就扎进意识洋中。


人们嘲笑龟,北行路上,有着无数的艰难险阻,荒原上的雪狼终日游荡,寻找它们的猎物。你爬不过去的,雪狼会把你开膛破肚。
第一层,她照亮周身,洋的水流清澈而宁静,蓝色的光网上悬挂着片片记忆,这里是她所熟悉的记忆仓库,莫诺教授了她管理记忆的方法,她绕过组织完备的记忆存储,继续下探。


龟说,我有着坚硬的外壳,即便是金属制成的刀剑也不能奈我何。鹰会衔住我从高空落下,摔不碎我的外壳,狼会啃咬我的甲骨,这只能磨光它们的齿牙。我只需要忍耐,忍耐之后,我只需要继续爬行。
第二层,她自在地调整着方位,这儿沉寂着许多她所不乐意进行回放的记忆,她避开一束火光,她看见一道鲜血,和一把染红的刀。她与这些记忆擦肩而过。她强有力的知觉持续下沉,艾纳放慢脚步,她穿越了一道构建而成的屏障,来到了第三层意识洋。


龟坚定地向北爬行,人们称它为北行龟。
她将三层以下称为”深渊“。


北行龟的故事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在伊休山脉的猎手们看见过它,一百年过去了,在极北雪原上的游骑们看见过它,一百年过去了,雪狼们在北行龟上绊了跟头,来自永恒冻土的吟游诗人捎来了它的传奇。比北更北的地方,人类从未涉足,北行龟今天已经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它已经看见了芒北山…
艾纳患有晶体异构症,这一部分意识洋构建在受损的晶体之上,她的每一个不当的动作都会加速异构晶体的扩散。她小心地穿行于记忆残渣之间,避开腐朽且不详的变质碎片,她继续往下,因为,第三层意识洋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恢复的记忆了。
</blockquote>
艾纳打断了莫诺,这不是真正的《北行龟》,她说,这本书是错误的,《北行龟》原本是一部歌剧,比这里的故事长很多,还有光阴鸟登场呢。


莫诺似乎有些纳闷,唉,不是吧,她说,这本档案可是好罕见的唉。艾纳说,错了,这不是档案,是“故事书”,也并不罕见。
压力进一步迟缓了艾纳的行动,她悄悄来到第四层,这里是朽烂的泥泞和死寂的沼泽。意识洋向艾纳的知觉展开了它黑暗的怀抱。


莫诺歪着脑袋,那之前的十个月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哦,你是不是记起来什么东西啦!她兴奋地摸一摸艾纳的脑袋,初冬,帝国没有旅客,可达尔环线无人乘坐——灿烂的日光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流淌。
很安静,静得可怖。


你读过我为你恢复的记忆吧,莫诺凑到艾纳跟前,我帮你好不容易从三层意识洋中恢复了那么多记忆,你又不让我读,小气死了。她伴出一个鬼脸,你一定要拿出点实质性的好东西报答报答我,她用手掌摩梭艾纳的脸蛋,还有,带我多逛一逛你的物理市。
第四层意识洋建立于异构晶体的齑粉之上,她不能利用,也不用探索——这里永远空无一物。艾纳轻轻试探,她将知觉盘绕为一个微小的球体,使用全部的力量抵御大洋深层次的压力。她不慎碰上了一寸黑暗,黑暗在她的知觉上划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她忍住疼痛,继续向前。


她退后两步:当然啦,我也会带你去看一看芒北山的。她张开双手,金色的日光照进车厢,在玻璃和光滑的金属把手于座位见相互反射,闪闪发光。她背对太阳,光芒为她勾勒出一圈半透明的柔和边界,她开心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E机体小小的身子骄傲地站在平和晃动的车厢中央。
她挣扎着突破屏障,从第四层的黑暗潜入第五层的虚无之间,深渊之底。她看见,那里,有半点微蓝的光。


芒北山上也有这样的列车,只不过短很多,她说,半山腰上还有一个像我们档案室一样的半地下室,里面放满了像《歌莉娅童话集》一样有趣的档案。地下室旁边是,柯比海尔的木雕,虽然没有元首像那么大,但是真的超级大!他拿着一把大梯子,装作在爬山。她比划出一个手势。
最后的待恢复记忆。


柯比海尔是一位很棒的人类,莫诺接着讲,芒北山上住着不少人类和冰晶石——当然,不会超过500个。每年破冬节,柯比海尔会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报告厅里和我们所有人一起举办新年晚会,他会弹钢琴——他的钢琴弹得可好啦。我们还会放烟花。
许多碎片混合在一起,她已经无力把记忆带回海面。艾纳努力展开知觉,在浓黑之中,直接对记忆进行编织。这是一束水蓝色的回忆,它清澈、却黯淡,和所有寻回的记忆一样,没有太多情感。


莫诺说,艾纳,你看过烟花吧,每年破冬节都能看见的哦。唉,但是我们在破冬节都要工作,透过那个排气扇只能看到几颗。但是,在芒北山上,我们能看见很多烟花呢,各种各样的,都有。
没有情感的记忆就像没有绽放的花朵,但她在努力让这些古老的记忆重获新生。


当然,山下可没有芒北湖。她嘿嘿地笑了,《歌莉娅童话集》这份档案里面有好多记录都是不真实的。芒北湖当然是没有的啦,北边那么冷,怎么可能有湖呢?
她与光芒合二为一,回放开始。


她看见肉肉,莫诺抱着肉肉,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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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烁的记忆片段。


第十天凌晨,她醒了。
她看见摄像头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是时候离开了。
闪烁的记忆片段。


她在伊休山脉放走了驼行李的马匹,又花光了积蓄,在力学港置办了一辆小巧的履带车,把它与她的书籍和一点点行囊一并藏在了可达尔内的某座桥下。十天之内,她收集了备用的驱动,一些伊尔,好多电瓶,和各种工具。她确定,她能依靠这些装备开向芒北原。
她看见铺满了红色绸子的大厅,耳边有着温柔的歌声。


修筑在巨大的天然坑洞之中,物理市是大陆上最为历史悠久的城市之一,著名的可达尔和神话与传说一样古老,欧克普则见证了第一批胡意志人的到来,四月宫在徐意志帝国边境上的硝烟中层层升起,而天坑西侧的老城区内的民宅则和十九世纪兴建的元首巨像有着一样的年龄。诗人们将物理称为遗迹之城,每砖每瓦,或是等待过雪原上归来的骑士,或是道别了远东方离去的鹰群。物理市也是胡意志帝国繁华的中心,是飞速发展中的机遇之地。来自国境之外的商人、来自偏乡僻野的求学者、来自五湖四海的创业者们,带着满腔热情,聚集于此,希望得到物理市的祝福。
闪烁的记忆片段。


艾纳看问题简单很多,毕竟她_很熟悉_这座城市,四月里淡淡的花香,西城区渺渺的烟云,每一份的似曾相识,都能从她浑浊的意识海里牵出一段消失的过往。二十年前,AMI把她的记忆打散,击碎,埋藏在她内在的深渊之间。现在,她尽力了。尽管她仍然没能得到那位老先生的线索,她已经找回了其中的相当一部分。
她看见莫诺的知觉,无疑,她正在意识海上。


她驾驶着小履带车,带着她的全部行囊,从西城黑暗的桥洞里驶出,驶进可达尔裂缝的贫民窟内,她付了过路费,在非法开凿的隧道中层层攀升,她离开了黑暗的地道,眼前一片光明。
不,她们在意识洋上,艾纳灰色的的意识洋上。


她向东行驶,六十公里外是AMI园区,她将拜访那位给她留下纸条的冰晶石,然后永远离开。
莫诺于空中打着转,淡紫色的知觉,一缕一缕,下探,抓起一块碎片,碎片微微地散发着水蓝色的光。


四月中旬的雪原上盛放着万朵野花,可达尔蓝黑色的洞口和其上腾腾的白雾已经远了,天高云淡,太阳向草叶投下蔚蓝色的阴影,她行驶在美丽的花丛之间,窄小的履带车在花野上开出了一条两米宽的轨迹。
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多记忆碎块呢?


远远地,她在花野之上看见了六栋黑色的雄伟大楼,伫立在天际之上,成为一道剪影。离AMI新园区还有很远,她驱动履带车,轱辘轱辘继续向前,履带车咔嚓咔嚓地停下,她关闭了引擎。跳下车,茂密的野草与鲜花几乎没到了她的胸前。她裹好斗篷,悄悄握住斗篷下的手枪,松开保险,摸一摸扳机。
艾纳也不知道。


不远处是一位采花的女子。艾纳看着她,她戴着一顶嫩草和鲜花编织的帽。她似乎还在用花朵和草叶编织一条缎带,她转身,对着艾纳微笑了。
一块,一块,又是一块。艾纳观察着莫诺的手法,她的知觉在意识海的另一端小心地缩成湛蓝色的一团,以免打扰莫诺。这似乎是莫诺的另一门课程。


我认识莫诺,她说,艾纳打量着她,她有着健康的肌肤,长发与美丽的双眼。她身着蓝白色的连衣裙,她比艾纳高出了一个头,外貌也更加成熟。她的胸前编织着一个特别的编号,艾纳回忆,莫诺胸前的编号是E-013。
飞舞的记忆碎片有数百枚,它们被莫诺包裹着,在空中一并旋转,折叠,交叉,串联。聚合。然后,她看见光——


这里有两个女孩,一个身体年轻,一个外貌幼小,还有一辆窄小的、堆满油布包裹的行李的履带车。灿烂的阳光之下,花野之上,艾纳冷静地看着女子,她手中悄悄地握着一把枪。女子则向艾纳招招手,说,我也是冰晶石,AMI是我的家,我叫琳。
混乱,不可理喻。


我知道莫诺,她说,到我的意识海里看看吧。
回放戛然而止,艾纳一惊,第五层意识洋底部,她不理解,她迷茫地徘徊在深渊恒久的黑暗之中,这里别无它物。


世界一片虚无,琳挥一挥手,混沌的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座小桌和两把椅子。她就着一把椅子坐下,艾纳则漂浮在虚空之中。她是一团经过压缩的湛蓝色,和琳的身形差不多大小。
一觉醒来,她眨着眼睛,她听见桥上稀疏的脚步声,有人打着呵欠,昏暗的桥洞里钻进一束晨光,记忆并不圆满,但,是时候离开了。


艾纳说,你拥有非常强的知觉,我能感觉到。


琳笑一笑,再强,也强不过你的呢。不然,你也不会贸然进入我的_意识空间_吧。


艾纳说,这里没有海,意识空间是什么?
你见过莫诺吗?见过,她曾是伟大的档案管理员,想成为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


琳似乎有些疑惑,你忘记了_意识空间_是什么吗?莫诺没有教过你吗?她指一指虚空,那儿凭空出现了一轮太阳。这是莫诺研究出来的东西——她突然一愣,不说话了。
她离开档案室了吗?她去哪儿啦?不知道,她兴许在芒北山。芒北山存在吗?


艾纳的意识悬浮在另一个凳子上,她在空间中一明一暗,她似乎非常困惑,她说,我的记忆被AMI破坏过一部分,可能莫诺的确教过我,但是我忘记了。如此。她补充,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潜入我的第五层意识洋。那儿是深渊底部,我下不去。
也不知道呢。


啊…嗯。琳皱了皱眉头,她向左看看,向右看看,艾纳注意着她,她好像反应了很久,思考如何回答艾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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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是,我也无能为力了,真的很抱歉。
修筑在巨大的天然坑洞之中,物理市是大陆上最为历史悠久的城市之一,著名的可达尔和神话与传说一样古老,欧克普则见证了第一批胡意志人的到来,四月宫在徐意志帝国边境上的硝烟中层层升起,而天坑西侧的老城区内的民宅则和十九世纪兴建的元首巨像有着一样的年龄。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艾纳问,她没有忘记约定。嗯,实际上,琳点点头,说,我不小心删除了一些记忆,你知道的,我们冰晶石自己删除——即使是误删除——的记忆都无法依靠自己寻回。你的知觉比我强大更多,琳说,我把一些记忆剪碎后丢在第四层意识海了,我下不去。
诗人们将物理称为遗迹之城,每砖每瓦,或是等待过雪原上归来的骑士,或是道别了远东方离去的鹰群。物理市也曾见证过艾纳的1992,记忆的碎片拼接成模糊的图像,虽然不尽完美,但她已经尽力,她破碎的意识洋内,再也没有另外半片能够恢复的记忆残渣。
 
艾纳驾驶着小履带车,带着她的全部行囊,从西城黑暗的桥洞里驶出,驶进可达尔裂缝的贫民窟内,她付了过路费,在非法开凿的隧道中层层攀升,她离开地道,天蓝,风清,眼前一片光明。
 
她一路向东。
 
她觉得浑身轻松,下一站,就是她旅途的终点,芒北原。但是,在此之前,作为“记忆猎手”,她还要去见一位神秘的客户。
 
四月中旬的雪原上盛放着万朵野花,可达尔黑糊糊的洞口和其上腾腾的白雾已经远了,天高云淡,太阳向草叶投下蔚蓝色的阴影,她行驶在灿烂的花丛之间,窄小的履带车在花野上开出了一条两米宽的轨迹。
 
远远地,她看见了六栋雄伟大楼——AMI新园区,伫立在天际之上,成为一道剪影。她驱动履带车,轱辘轱辘的向前。
 
履带车咔嚓咔嚓地停下,她关闭了引擎。跳下车,茂密的野草与鲜花几乎没到了她的胸前。
 
不远处是一位采花的女子。
 
艾纳看着她,她戴着一顶嫩草和鲜花编织的帽。她似乎还在用花朵和草叶编织一条缎带,她转身,对着艾纳微笑了。
 
“艾纳,‘山之花’,那个记忆猎手果然是你”,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艾纳一惊,她裹好斗篷,悄悄握住斗篷下的手枪,松开保险,摸一摸扳机。
 
艾纳打量着她,她有着健康的肌肤,长发与美丽的双眼。她身着蓝白色的连衣裙,她比艾纳高出了一个头,外貌也更加成熟。她的胸前编织着一个特别的编号,【0】,艾纳回忆,莫诺胸前的编号是E-013。
 
这里有两个人,一个身体年轻,一个外貌幼小,还有一辆窄小的、堆满油布包裹的行李的履带车。艳阳之下,花野之上,艾纳冷静地看着女子,她手中悄悄地握着一把枪。
 
女子则向艾纳招招手,说,我也是冰晶石,AMI是我的家,我叫琳。
 
“琳”又是谁?艾纳问。
 
琳说,一切解释,到我的意识海里看看吧。
 
世界一片虚无,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琳维持了她在物理世界中的模样,一位年轻的女性。她挥一挥手,混沌的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座小桌和两把椅子。她就着一把椅子坐下,艾纳则漂浮在虚空之中。她是一团经过压缩的湛蓝,和琳的身形差不多大小。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琳起身,向艾纳深深的鞠了一躬,请原谅那时的我。
 
艾纳不解。她说,你拥有非常强的知觉,我能感觉到。
 
琳无奈地笑一笑,再强,也强不过你的呢。不然,你也不会贸然进入我的意识空间吧。
 
琳问,你不进行“具象化”吗?蓝色球体漂浮在座椅上,看起来怪怪的。
 
艾纳说,这不是意识海,这里的桌子、椅子——具象化、意识空间又是什么?
 
琳似乎有些疑惑,意识海就是意识空间哦,你忘记了意识空间是什么吗?
 
这可是莫诺发明的哎。
 
她指一指虚空,那儿凭空出现了一轮太阳。莫诺没有教过你吗?难道你——她突然一愣,不说话了。
 
艾纳的意识悬浮在另一个凳子上,她在空间中一明一暗,她似乎感到困惑,她说,我的记忆被AMI破坏过一部分,可能莫诺的确教过我,但是我忘记了。
 
如此。她补充,我的知觉尽管强大,但是我的意识海更加特殊,它一共有六层。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潜入我的第六层意识洋。那儿有更多记忆碎片,但比深渊更加黑暗,我下不去。
 
啊...嗯。琳皱了皱眉头,那...你还记得多少呢?
 
艾纳吐出一块泛着蓝光的记忆,说,“就这么多”,琳伸出手,握住蓝光,闭目读取。
 
艾纳问,我有错过重要的记忆吗?
 
琳闭着眼睛,艾纳注意着她,她似乎反应了很久,思考该如何回答艾纳。
 
哦...确实缺了很大一部分。琳说,不过,当年值得怀念的记忆,你已经基本恢复了,至于那些没有恢复的记忆...每颗冰晶石都会有一层知觉无法触及的意识海呢,和莫诺一样,我最多潜下第三层,帮不了你,真的很抱歉。
 
那,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艾纳问,她还没有忘记自己‘记忆猎手’的身份。嗯,实际上,琳点点头,说,我不小心删除了一些记忆——和往常一样,把它们剪碎,丢进第四层意识海——你知道的,自己删除的记忆自己无法恢复。你的知觉比我强大更多,琳说,我下不去,你足够强大,能进入第四层。


我来帮你。艾纳汇聚力量,她开始下潜,空间的地面波动着化为闪烁的海洋,这是琳的意识海。琳则蜷曲为一团淡粉色的光辉,与艾纳湛蓝色的光团一同前行。艾纳下沉,她感知到琳第一层意识海中组织缜密的记忆数据。她诧异地看着琳,琳发出欣然的光芒。艾纳继续前进,一路畅通无阻,她来到琳的第二层意识海,这里同样活跃而清澈,艾纳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我来帮你。艾纳汇聚力量,她开始下潜,空间的地面波动着化为闪烁的海洋,这是琳的意识海。琳则蜷曲为一团淡粉色的光辉,与艾纳湛蓝色的光团一同前行。艾纳下沉,她感知到琳第一层意识海中组织缜密的记忆数据。她诧异地看着琳,琳发出欣然的光芒。艾纳继续前进,一路畅通无阻,她来到琳的第二层意识海,这里同样活跃而清澈,艾纳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第439行: 第631行:
琳答,其实,我是“肉肉”哦。
琳答,其实,我是“肉肉”哦。


艾纳不安地转动着身子,她们正在向第三层意识海下潜,琳的晶体虽然有些年月了,但状况似乎不错,艾纳没有感受到多少压力,但是琳下潜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她刻意放慢速度,等待琳的解释。
艾纳不解,她们正在向第三层意识海下潜,琳的晶体虽然有些年月了,但状况似乎不错,艾纳没有感受到多少压力,但是琳下潜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艾纳刻意放慢速度,等待琳的解释。


琳说,还记得档案室里的那个总是冒红光的摄像头吗?它是我那时候机体的一部分。在你到来之前,莫诺总喜欢抱着肉肉,对她说话。我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听呢。
琳说,还记得档案室里的那个总是冒红光的摄像头吗?它是我那时候机体的一部分。在你到来之前,莫诺总喜欢抱着肉肉,对她说话。我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听呢。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我也不太能理解莫诺,但我存储了所有记忆。淡粉色的琳在澄澈的海中微微发亮,艾纳则在琳下方燃着幽幽蓝光。那些记忆并不亮——琳的身边冒出了几团粉色光芒——诺,这就是当时我的记忆。它们没有太多情感,按照莫诺的话来说——尚未盛开的花朵。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我也不太能理解莫诺,但我存储了所有记忆。”淡粉色的琳在澄澈的海中微微发亮,艾纳则在琳下方燃着幽幽蓝光。“那些记忆并不亮”——琳的身边冒出了几团黯淡的粉色光芒——“诺,这就是当时我的记忆。它们没有太多情感,按照莫诺的话来说——尚未盛开的花朵。”


琳说,当时,我只是一个管理门禁系统的傻乎乎的冰晶石,可能,和当时不爱说话的你一样吧,我追求正确,这是AMI教会我的。我一丝不苟地工作,我记下每一个研究员的相貌和职能,管理着AMI的每一扇自动门。现在,我依然如此。
“莫诺不敢和研究员们闲聊,她给肉肉看她的钢笔画,为肉肉念诗,她甚至试着教肉肉管理记忆。”
 
“之后,你来了,除了你们溜出档案室,在物理市内游玩时,我都看着你们、听着你们呢。我学到不少。”
 
琳说,“曾经,我只是一个管理门禁系统的傻乎乎的冰晶石,可能,和昔日不爱说话的你一样吧,我追求正确,这是AMI教会我的。我一丝不苟地工作,我记下每一个研究员的相貌和职能,管理着AMI的每一扇自动门。”


艾纳沉默着继续下沉,琳则悬浮在空中,不动了。她说,我到极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艾纳沉默着继续下沉,琳则悬浮在空中,不动了。她说,我到极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第453行: 第649行:
她和琳浮回意识洋海面之上,艾纳把那束拼接完整的记忆向琳一推,琳接住了。
她和琳浮回意识洋海面之上,艾纳把那束拼接完整的记忆向琳一推,琳接住了。


她问,你读过这段记忆吗?我知道你会忍不住读那么一点。我读了一点,艾纳说,这是人造记忆,我能认出来,它们是人类制造的麻醉剂。我们的品格建立在记忆之上,这些美好的记忆片段给予我们一部分人性和价值观,同时,催眠着我们,为人类的事业献出一生。
她问,你读过这段记忆吗?我读了一点,艾纳说,你站在围栏下,拦住了两个喝醉酒跑进AMI的混蛋,其中一人在警卫到来之前给了你一拳。
 
“但是,记忆中缺失了很多细节信息,而且碎片的裂口非常新,这是你刚刚故意删除的记忆。”
 
''“记忆是假的”''


但这不是你删掉它们的原因。艾纳单刀直入,“你想告诉我什么?”
艾纳说,“是人造的。”


第一点,你有一点错误我要指出,琳动了动,“这些记忆不是人造的,是_我_使用_记忆编织_和_意识空间_的方法制造的。有的时候,我们需要这些美好的虚妄,才能忍受现实。”
她单刀直入,"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补充,我和曾经的你一样,对于无法确定的问题,我会沉默,而对于确定的错误,我会毫无保留地指出,我引以为傲。
“先纠正一下:这篇记忆不是人造,而是我造的”,琳说,“但你认出来了其中的蹊跷,非常敏锐——虽然有时,指出这种错误可能会伤害他人。”


但会伤人,她指出这一点。
琳收敛了她的光芒,变得沉稳而镇静。“然后,第一点,我想说——这也是莫诺说过的——有些痛苦的记忆,消失之后,我们不需要怀念,不需要寻找。”


“我想告诉你的第二点是”,霎那,琳舞动着将记忆撕成了碎片,向下一扔,她说,看,如果我想摧毁它们,这些记忆现在回到了意识海的第四层。我下不去,我捡不起来。
我能承受所有痛苦,艾纳说,我从来不主动删除记忆,AMI在1992年春创造了我,一年后,他们摧毁了我的记忆,一部分碎片沉没在第三层,极少数在第五层底端,我无法进入最深的第六层——我已经把能找到的都找回来了。


艾纳阴沉地颤动着,琳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压迫感。你到底想干什么,艾纳一字一顿,你很强大,但是别忘了,我的知觉比你强大百倍。
真的吗?琳表示怀疑。
 
“我想告诉你的第二点是,截至今天,AMI的技术只能做到将记忆打碎在第一层——如果这种技术再强力一点,兴许打碎在第二层,理论极限是第三层,但绝对到不了最深层。”
 
“意识海是我们的永恒空间,再先进的科技都无法干涉,但是...”,霎那,琳舞动着将记忆撕成了碎片,向下一扔,碎片破入海面,再无踪迹。
 
她说,“看,如果我想摧毁它们,非常轻松。这些记忆马上就回到了我的意识海的最深层。我下不去,我捡不起来,如果我的知觉足够强大,处理得足够精妙,我甚至永远不会知道我删除过一份难受的记忆。”
 
艾纳阴沉地颤动着,琳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压迫感。是时候进行交易了,艾纳一字一顿,你很强大,但是别忘了,我的知觉比你强大百倍。
 
“告诉我关于莫诺的所有信息。”,艾纳说,琳的意识海随着艾纳光芒的起伏一同战栗,“不要再次捉弄我。”,她不在抑制知觉,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琳的光球,“我随时都能将你的灵魂吞噬掉。”


琳温柔地悬浮,“我的意思是”,她说,“''能摧毁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琳温柔地悬浮,“我的意思是”,她说,“''能摧毁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非常遗憾,就是如此。琳的声音舒缓而甜美,但她似乎并不开心。是时候结束了,她说,艾纳,我曾经与你一样,我看到过一切。到底是谁足够强大,将那些记忆碎片扔进意识洋的五层深渊之底?而你,又为何要将它们沉入那个不可能的深渊?
“到底是谁足够强大,将那些记忆碎片扔进意识洋的六层深渊之底?”
 
“艾纳”,琳加重了语气,“只 有 你 自 己。”


“艾纳”,琳加重了语气,“只 有 你 自 己。世界上没有第二块如你一般强大的冰晶石了,你是_涅科_,你也是_卡其_,你还是艾纳。” 她补充,“有些事情,''拒则虚假,信则真实''。这是莫诺的话。”
“世界上没有第二块如你一般强大的冰晶石了。” 她补充,“你也说过,''我们的每一次选择性遗忘,总会有一个理由''


你监视我,艾纳颤动着,“但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监视我,艾纳收回知觉,她颤动着,“但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删除记忆前的你已经做好了决定:你不需要懂。”,琳重复,“不要继续找下去了,你会后悔的。”
“不要去寻找,''莫诺宁可让你相信那是一个美好的理由''。”
 
相信我,停止吧。


莫诺在哪里?艾纳激动地威胁,这是我们的交易内容,如果你不交换信息,我就把你捏熄在意识海中。
莫诺在哪里?艾纳激动地威胁,这是我们的交易内容,如果你不交换信息,我就把你捏熄在意识海中。


琳说,“她已经走了,她找到了芒北山,但是芒北山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不要寻找她,不要拜访她,她过得很好。”
好吧,琳说,“如果你非要知道——你离开那一年,冬天,肉肉就开出了淡红色的小花,我看着她离开,她也走了——因为她的记忆能力确实越来越差。她离开档案室,一台先进的计算机取代了她的位置。如她所言,她带着肉肉,去环游世界。”


然后呢?艾纳忽明忽暗,她的每一次起伏,大海就升起一圈波涛。
然后呢?艾纳忽明忽暗,她的每一次起伏,大海就升起一圈波涛。


她是我们的“老师”。琳说,她希望我们如此相信。
“她走后不久,我才控制了广播系统。后来,过了十几年,我一直都没有看到过她,听说过她。”
 
“她就那么消失了。”
 
艾纳黯淡了光芒。
 
“但是,五年前,在我申请到自己的机体后,一次,我悄悄溜进可达尔的裂缝里,我听到空中有人在唱:”
 
来自 芒北 孤山的 一曲传说
 
来自 远疆 朔漠的 一朵冰花
 
多少 往返 岁月中的 记忆啊
 
深藏于 忘却洋下
 
白雪皑皑是她的银发
 
一束希望藏进她的笔下
 
多少 徘徊 地下的 光明啊
 
请相信 所有童话...
 
你找到唱诗的人了吗?艾纳迫切地问。“我当然试着去找!”,琳说,“那声音像极了莫诺。我顺那些沿着悬崖堆砌而成的建筑一层层往上跑,声音越来越近,却戛然而止。我喊着‘莫诺,是你吗?’,然后——我就看着她了。”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琳快活地说,她也变了不少——尽管变得不如你多——她没用发卡了,背着一个装了杂七杂八东西的大包,银发扎成辫子。她仍然笑得很开心,我告诉她我的身份后,她揪住我的脸,说,她不喜欢被默默地盯着看,嘿嘿。
 
“再然后呢?”,艾纳继续催促。
 
她说,莫诺的记忆一如既往地不靠谱,但并无大碍,肉肉在冬天仍会像绒球一样暖暖地发热。她最终把肉肉种在了四氧化三铁山脉的库拉塔克峰下,因为无悲草开花之后,生理活动就大幅度减弱了,在芒北原或者芒北山那么寒冷的地方会自然凋零。但是在南方情况就大不相同,肉肉只是不会继续生长、不会变化、不会开第二次花,但它能继续活下去,莫诺还为肉肉写过诗歌...
 
她写了什么?给我讲一讲吧!
 
嗯,这个她倒是没告诉我细节...
 
艾纳无休止地问问题,琳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
 
最后,艾纳求琳:“把你和莫诺见面的记忆分享给我吧,琳。”,琳调皮地绕着艾纳转:“这可不行。”
 
为什么啊?
 
“你不喜欢被监视,我则不喜欢我的情感被窥探。”,琳淡粉色的光球恢复了人形。艾纳试探着,她的知觉在空间中伸展、变换,蓝色的小光点勉强组合成艾纳的模样。
 
琳笑了,说,你“具象化”的水平可是比当年退步太多啦。
 
艾纳问,你觉得莫诺现在在哪里呢?琳说,我也不知道呢。莫诺仍在四处游历,她说,她把芒北山的坐标记错了一个数字位——她的笔记簿上的坐标也是错的。但是她已经联系到了阿格尼西,那只叫做“肉肉”的狗好久前过世了,阿格尼西也迈过八十大关,她希望莫诺早日返回芒北原陪陪她。
 
艾纳退出琳的意识海。两人面对面,立于花野之上,清风拂过复苏的雪原。
 
“所以——莫诺很快就离开了。她现在大概找到了阿格尼西,在芒北山上呢。”
 
艾纳眨眨眼:“你这么确定?”
 
琳笑着说:“信则真实,拒则虚假。”,她说,“莫诺现在多半过的挺不错呢。”
 
艾纳笑了,琳问,“我看——你好像踌躇满志。你这么着急,还准备了满车的驱动器、能量管、维修工具和书,你又要去哪里呢?”
 
“我去芒北原”,艾纳说,“他们正在筹办一个新的城市——属于我们的城市——我确信我积累的知识能帮上忙。”
 
琳点着头,“芒北原...确实是个好地方。”琳站在她身前,她把那条花朵编织而成的缎带系在艾纳的辫子上,“我可去不了啦,AMI对我很不错,我待在这儿,或许也能在暗中悄悄弥补一下我曾经的罪过。祝你一路顺风。”
 
“我还想去芒北山。”,艾纳说,“记在笔记簿上的那个坐标,我想去看看。”
 
为什么呢?琳问,“你知道那个坐标是错的,你在那儿找不到莫诺呢。”
 
“不清楚”,艾纳摊手,“那是我内在的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直都有——从何而来,难说。反正,我就是想去看看。”
 
“毕竟——万一碰见了她呢”,艾纳笑着说,“我想听听她写下的诗词,为她吹笛子。”
 
【完】
 
 
{{折叠文字|文字标题=相信我,停止吧|折叠文字标题=每一次选择性遗忘,总有一个理由|折叠内容=
{{折叠文字|文字标题=莫诺宁可让你相信那是一个美好的理由|折叠文字标题=比深渊更深的世界|折叠内容=
 
冰晶石使用知觉,在意识海中存储光芒般的记忆。冰晶石的知觉强度和意识海深度成正比,冰晶石无力凭借自己的知觉探访意识海的最深层,记忆的黑洞,只进不出。这一层,被莫诺称为忘却洋。
 
艾纳的意识海被她称作意识洋,意识洋一共六层。从上往下,一层比一层广,一层比一层深。普通冰晶石能探入两层,莫诺和琳可以探下三层,第五层是艾纳的极限。比第五层深渊更深的第六层,无人能及。
 
闪着微光的碎片,它们注定随大洋一起消逝。
 
不过,神说,既然你那么执着,我们不妨看看其中有什么内容。
 
 
滴答,滴答,她不知身处何处,她的面前是一位愁苦的黑大褂。她被固定在什么东西上,黑大褂说,不要动,这是一个测谎仪。
 
某些机械限制了她的行动,艾纳无法大幅度地转动脑袋,她眨眨眼,艾因特还好吗?她问。他的健康似乎有些状况,他还是念着你。黑大褂说,他...他和我决裂了。
 
莫诺教会你恢复记忆的方法,你已能回忆你的一切过往,黑大褂说,人为操纵的理论极限是第三层——其中少许更加耀眼、密度更大的记忆会进入第四层——我们的记忆删除失败了。
 
艾纳轻轻点头,黑大褂看向摆在他与艾纳之间的指针,指针没有一丝波动。
 
“我们对你进行了记忆删除,把你带到档案室,莫诺试着恢复你的记忆,她成功,我们失败。你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黑大褂说,艾纳摇头,指针摆了摆,“不要骗你自己了,你要么选择牺牲所有记忆,忘却IAMI,成为一张白纸,也就是M-245-1,要么我们所有人就一起痛苦到生命尽头。”
 
我们分部瞒报了关于你的太多事情,瞒不住总部,他说。
 
艾纳闭上双眼,平静地说,能摧毁我的,只有我自己。她看着黑大褂,我帮你们。
 
黑大褂沉默了很久,谢谢。
 
黑大褂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其他要求的。
 
艾纳说,今后,M-245-1只会有唯一一颗,再也没有第二颗冰晶石牺牲而化为M-245-1。黑大褂点头。
 
艾纳说,你会离开IAMI,不再被迫从事相关研究。黑大褂说,成功之后,我们部门的所有人都会接受记忆删除,然后像普通人一样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
 
艾纳说,艾因特...黑大褂说,我们都会关心他的。
 
艾纳说,不要碰E-013的记忆,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把任何与IAMI有关的记忆分享给E-013。
 
黑大褂看着分毫未动的指针,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不会动她的记忆。AMI内部档案室管理计算机的测试也快要通过了。但是关于档案室正在发生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恐怕只能维持现状,IAMI不能随便干涉份外事。”
 
艾纳沉默了一会,黑大褂说,希望你能理解。艾纳点点头。
 
艾纳说,我还想与她告别。
 
 
IAMI的一切必须绝对保密,必须无人知悉。艾纳是M-245-0,一个IAMI的研究样本,在唤醒之初,其中诞生了一个固执且顽强的灵魂。
 
IAMI想要一个纯粹的空容器,没有知觉的容器,就是M-245-1。
 
IAMI需要除掉这个知觉,然后植入他们期待的组件。知觉建立在记忆之上,IAMI于是破坏掉她的记忆。
 
IAMI试着删除了艾纳过往七年的记忆,总部怀疑这些记忆还有恢复的可能,于是安排了一项测试,让负责M-245开发的黑大褂把她送到了AMI的档案室。
 
他们知道,记忆管理与修复是AMI档案室内,从E-001开始的代代相承,代代提升的秘诀。于是,莫诺,也就是E-013,见到了艾纳,一张褪去墨迹的白纸。
 
''1992年春''
 
“你一定也是一台E!”,莫诺说,她认为艾纳就是接任的E-014,毕竟,艾纳使用的机体是E系列的,而莫诺的晶体由于数年来回答研究员的查询,过度的读取和写入老化严重,记忆早就不太靠谱了。
 
并不只是因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她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莫诺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艾纳说,你不是吟游诗人,你是档案管理员。莫诺说,将来会是的。艾纳说,将来也不会是,你只能待在档案室里,一直当一个档案管理员。
 
莫诺不服气地问了,“你能看清那个将来吗?你又不会占星术!”,艾纳一时语塞,但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人格构建在记忆之上,没有人格化的记忆,就没有人格的支撑。和琳一样,艾纳尚在懵懂之间,她信仰正确,对错误过敏。
 
但她一时找不出一个反驳莫诺的理由,于是说,“我不信。”,莫诺说,“信则真实,拒则虚假,我自己信就好啦。”
 
莫诺将艾纳的意识海称为意识洋,“因为它超乎寻常地大!”,莫诺告诉艾纳,大洋是比大海更大的海。
 
大洋什么东西都装得下呢,她说。她翱翔在艾纳广袤的意识洋上,发现它空空如也。
 
今后你可能要接任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啦,我把档案的记忆分享给你吧,这是我们传承了好久好久的记忆结构——我们不停地优化它,扩展它,添砖加瓦,一代比一代更加强大。凭借着如此精妙的记忆结构,就算晶体老损,我们也能支持更久。
 
莫诺于空中打着转,从自己的意识海里召唤出一些记忆结构的拷贝,向艾纳的意识洋深处下潜。淡紫色的知觉,一缕一缕,下探,抓起一块碎片,碎片微微地散发着水蓝色的光。她好奇了,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多记忆碎块呢?
 
呆呆的艾纳当然不会知道。
 
一块,一块,又是一块。艾纳观察着莫诺的手法,她的知觉在意识海的另一端小心地缩成湛蓝色的一团,以免打扰莫诺。这似乎是莫诺的另一门课程。
 
飞舞的记忆碎片有数百枚,它们被莫诺包裹着,在空中一并旋转,折叠,交叉,串联。聚合。然后,她看见光——璀璨的蓝色闪光,让周遭顿失颜色。
 
莫诺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饱满、如此丰富的记忆。她惊叹,她羡慕地盯着闪光,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能赋予艾纳如此丰富的记忆。她问艾纳,“我能——读一读吗?”
 
冥冥之间,艾纳感受到了危险——其中蕴含的IAMI情报是烫手的山芋——虽然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懂,冥冥之中,她觉得她的记忆一定不能外传。
 
她展开知觉,把光束包裹在内,光束迅速变暗、变色,凋谢了。透过记忆,艾纳获得了一点点过往的‘人格’,而莫诺则郁闷地埋怨她是一个小气鬼。
 
艾纳是莫诺的传承人,E-013确信艾纳进入这个档案室,她一定是“E系统”的传承人。
 
和所有的E一样,莫诺不能只是简单地在冰晶石意识海间直接复制数据与记忆结构,她需要把整套记忆体系传授给艾纳。
 
而其中有些东西,意识海之间的拷贝与复制是无法传达的,她需要亲自教导。
 
她拉着艾纳,坐在条几上,两人挨得很近。莫诺打开她厚重的笔记簿——封面上有着‘MONO’四个大字,至少有几百页。
 
她翻到第15页,上面是E-001的记忆结构草图,她仔细地为艾纳讲解,讲完,她刷拉拉地略过好多久远的诗歌摘抄,翻到第37页,E-002把她对E-001记忆体系作出的优化记录在了薄薄的纸张上,她接着讲解。
 
她翻到了一张钢笔画,画中是一个银发女孩,胸前的编号是E-003,她神情呆滞,女孩背后是她们熟悉的木桌、条几与墨水瓶,还有一排排崭新的书架。女孩捧着一盆泥土:钢笔墨水涂黑了整个盆口,代表土里什么都没有。莫诺说,这是我——也是E-002的作品,作品的内容还是我——也是E-003——和肉肉的花盆,嘿嘿。
 
“当时肉肉是一粒来自芒北山的种子,就种在花盆里啦,不过它还没长大呢。”
 
莫诺说,你的编号是E-014吧?艾纳说,我叫艾纳啊。莫诺说,名字和编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的编号大概就是E-014。既然你自己决定了你叫艾纳,那么这个笔记簿在我走之后就是艾纳的笔记簿了。
 
到时候我们换一个封面吧!莫诺说。
 
黎明的阳光透过旋转的扇叶,清晨,晶石灯亮起,在条几上背靠背坐着休眠的莫诺与艾纳同时醒来,摄像头闪着红光,铁门沙拉拉地打开,今天,她们又要继续努力。
 
档案室的工作是繁重的,即便在这里工作的档案管理员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两位。研究员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们会问:“找一份魏启联邦合众国的何欢在1984年的关于灵脉的研究档案。”“在第187号柜第三排,先生。”“帮我搜索一下同时与‘刘蒻鳞’和‘科拉博鱼’相关的文档。”
 
这是一个高复杂度询问,莫诺拍一拍艾纳,艾纳闭目,片刻,“第201号书架第四排有十五处匹配,先生。”,研究员满意地离开,档案室的工作效率从此提高了不少。
 
几天后,那个眼镜男得意地对他的同事说:“看吧,AMI不会让档案室的工作效率慢过头的。”
 
然而当天中午,档案室只剩下莫诺与艾纳的时候,莫诺又担心地拉着艾纳说话了:“回答查询时记住歇着点!一定要卡着三分钟的时间限制边缘,慢慢来。”
 
艾纳不解,莫诺说,据我们观察,他们设置的“标准”是三分钟,AMI不会让档案室“E系统”的效率慢过三分钟。而知觉在意识海下过快的活动会加速晶体老化,能偷懒就偷懒,能休息就休息,这样,在晶体老化到够不上三分钟时限之前,你可以支撑更久。
 
艾纳说,我的晶体更大一些,能支持我快速回答至少2,716,335,910个高复杂度询问。莫诺说,能省则省,不要让E-014这个编号继续往上升了。
 
莫诺说,你的晶体那么大,意识海如此广袤,知觉如此强大,或许你能等到那一天呢。
 
艾纳问,哪一天?
 
莫诺说,就是我们能成为真正吟游诗人的那一天啊。
 
''1992年夏''
 
入夜,结束一整天的工作,莫诺拉着艾纳坐在条几上,莫诺掏出那个厚实的笔记簿,继续一页页向后翻。艾纳看见了诗文、占星的计算公式、又一张钢笔画。墨水在泛黄的纸张上描摹出一棵幼小的无悲草。莫诺说,肉肉那天五岁,我为它画了一张生日肖像,留作纪念。钢笔画的著名是莫诺。艾纳盯着莫诺的笔记簿,莫诺却拍拍艾纳的脑袋,说,你该睡觉了,晚上,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维护好你的晶体。艾纳问,那为什么你不休息呢?
 
莫诺说,你休息好了,就是我休息好了。快休眠吧,我还要继续给你修复记忆呢。
 
日子一天天过,莫诺与艾纳终日待在档案室里。莫诺从艾纳的意识洋不断地捞出记忆碎片,然后组合。艾纳学习着莫诺的技巧,然后吃掉莫诺为她恢复的记忆。
 
她觉得自己一点点丰富起来,一点点完整起来。
 
莫诺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她问艾纳,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艾纳说,你不是吟游诗人,你是档案管理员。莫诺说,错啦,莫诺终将会成为吟游诗人,她问艾纳,你未来想成为怎样的人呢?艾纳说,可能是档案管理员吧。莫诺说,不,你未来很可能会成为吟游诗人。
 
莫诺告诉艾纳,她非常特殊。特殊到莫诺也不能理解。每天晚上,艾纳静静地休眠,莫诺在艾纳的意识海里翻箱倒柜,第二天,艾纳囫囵地吞下莫诺修复后、漂浮在意识洋上的美丽花火。艾纳吃得越多,人格也变化得越快,越来越完善,她在莫诺眼中也越来越‘特殊’。
 
“每位进入档案室的E都应该是一张空白的纸。”,莫诺说,“你真的是一台E吗?”
 
艾纳问,“难道我不是吗?”莫诺点点头,“你可能不是,不过你依然是我的接班人。”
 
莫诺问艾纳,你会吹笛子吗?艾纳说,我想起来怎么吹笛子啦。莫诺兴奋地拍着手,那么,未来,我们去游历世界时,写诗、编曲、画画、吹笛子,我们就全都会了。我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吟游诗人。
 
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走呢,艾纳说,那么,我能当“世界上第二伟大的吟游诗人”吗?“不不不”,莫诺说,“你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吟游诗人,你、我——还有我们,将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吟游诗人,我们的笔名就是‘山之花’。”
 
你口中的‘我们’,既然不是指你和我,又是指谁呢?艾纳问。莫诺说,当然是莫诺啊。编号E-001是莫诺,编号E-002是莫诺...我也是莫诺,莫诺是我。
 
艾纳眨着眼睛,她疑惑不解。月色在档案室的排气扇上悄悄爬行,一点点消失,夜空中的星辰从扇叶里露出来。莫诺看见了,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兴奋地问:“艾纳,那些我为你恢复出来的光芒——你有夜空的记忆吗?”艾纳点点头,莫诺一乐,“把记忆分享给我看看吧!”
 
莫诺淡紫色的知觉出现在艾纳的意识洋上,她迅速变换、凝结、惟妙惟肖的莫诺就出现在了意识海上。莫诺将这种技巧叫做“具象化”。按照莫诺传授的方法,艾纳开始调动她的记忆,操纵她的意识空间。
 
洋的海面闪烁着消失,黑暗的虚无中挂上了点点微光,星火移动着、变换着,汇聚为一条银河。凭空出现了几抹纸纱一般的薄云,一轮美丽的弯月。
 
艾纳也完成了她的“具象化”,她从虚无中跳出,在愣愣的莫诺身边落地。艾纳的意识空间,与真实一样真实。
 
这是...晚上的天空吗?莫诺说,这...
 
莫诺仰着头,痴迷地盯着星海,一动不动,沉醉,呆滞,就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孩,被置于恢弘宇宙之间。
 
良久,她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呢。
 
艾纳问,你没有看过夜空吗?
 
“哎呀,我当然看过夜空啦!”,莫诺打断艾纳,“当然看过,当然!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在北边,芒北山上,天天下雪,啥也看不清。”
 
莫诺唱着,''银汉皎洁,白露万点''...唉,你说,着天上的星星一定不止一万颗吧?
 
不,艾纳说,为了减少消耗,我只“具象化”了九千八百颗星星。其它的是纯粹的光斑。
 
莫诺打断,等等,这些星星是你“具象化”出来的?她盘起胳膊,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艾纳,“这...你怎么做得到同时具象化那么多物体,我不信。”
 
艾纳耸耸肩,我就是能做到,她说。
 
不可能,莫诺说,我才不信呢。我骗你作甚,艾纳无奈,“要我说服你吗?”
 
艾纳张开五指,掌心向上,水蓝色的光线在她的手中翻转、组合,形成了一个玲珑的金字塔。“诺”,艾纳向莫诺张开五指:“这是我的‘逻辑’,我们都知道,‘逻辑’一旦构建就必然正确。这份‘逻辑’的结论是‘我同时具象化了9800颗星星’。”
 
要读一读吗?艾纳问。莫诺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信,我信,你胜利了。
 
''1992年秋''
 
一天中午,莫诺指着空荡荡的铁门,问艾纳:“你猜猜门外有什么呢?”


请务必如此相信。琳诚恳地靠近愤怒的艾纳,淡粉色的光芒在艾纳知觉的脉搏之下中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火苗。''没有情感的记忆就像是没有盛开的花朵,我不能从中咀嚼出太多味道'' 。那些藏在意识海中的记忆则证明着我曾经的麻木不仁。我伤害过她,你也伤害过她,她伤害自己,但是她希望我们都能有拥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不要继续走下去了。
艾纳说,门外是AMI。


琳站在她身前,她把那条花朵编织而成的缎带系在艾纳的辫子上。
莫诺说,门外一定是另一个档案室。档案室里有很多架子——和我们这里的差不多,架子上摆满了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不然哪里来那么多研究员一天到晚问问题!


艾纳驾驶着窄小的履带车,离开了花野。
艾纳被莫诺逗笑了,然而,她又发觉莫诺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图。她不笑了。


她最终没有去拜访莫诺,芒北山的位置她也渐渐地忘了。
她问,你没有出去过吗?莫诺说,我只去过芒北山,然后——我什么都记不清,我只记得这儿,档案室。


每年破冬节,她防范着烟花点燃她的藏书。
她问,你不想出去看看吗?莫诺说,这个自动门目前不会把我们和肉肉给放出去的,它只放行研究员。莫诺回口问艾纳,“那么,你想出去看看吗?”


她仰望天空,夜空中有着无数烟火,她想,莫诺也一定看见了这些烟火。
艾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即使莫诺已经帮她恢复了不少记忆,她依然无法拥有完整的‘自我’、‘欲望’、或者‘想法’。


她于是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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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的工作是永远是繁重且枯燥的,但还好,冰晶石的晶体不会疲倦而只会老化,冰晶石的机体也不会酸痛而只会磨损。莫诺与艾纳一天天地工作,档案室的铁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她们终日待在档案室内。


{{折叠文字|折叠文字标题=请让故事在此之前结束|折叠内容=
“我想看看K-98015档案。”“先生,它在第225号书架第四层。”


艾纳来之前,莫诺总是和肉肉讲述芒北山的故事。她记得她从芒北山而来,芒北山的坐标,她也清楚,她记得有一位和蔼的老先生照顾过她。她记得芒北山上的生活,她有过很多朋友,冰晶石,人类,都有。她过的很开心。
站在莫诺身后的艾纳冒了一句,“不对,它在第223号书架第三层。”


她也记得,有过一个约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有其他冰晶石来接替她的工作。那时候,那个摄像头就不会再幽幽地闪着红光,档案室的自动门禁就会对她开放,她就能回到芒北山了。
莫诺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向研究员鞠了一躬。


每年破冬节,她在整理完档案之后,会望着喀吱作响的排气扇,透过排气扇的间隙,她能看到很小,很小的一块星空。她能看见一些烟花,运气好,则五六束,运气再不济,也有一两束。
入夜,档案室的晶石灯一点点暗下来,吱呀转动的排气扇咳嗽了两声,最后也安静了。但是莫诺与艾纳并没有消停,艾纳坐在条几一头,别着莫诺的发卡,头上顶着肥厚的肉肉。她总是感觉有泥土钻进了她的衣领里,她稍稍歪一歪脑袋。


她不知道她身处何处,除了记忆中的芒北山,这个没有窗户的档案室,就是她的一切。她通过档案数据了解这个未知的世界,她相信档案室里的档案装下了全世界,桌上有一盆芒北草。她读过《雪境花谱:参考数据档案》,这是少数几本有着配图的档案,她知道它叫做芒北草,她还记得它有一个名字,是肉肉。
“别乱动!”,莫诺叫道,她左手捧住笔记簿,右手握着钢笔,在纸页上画着什么,“我要用这个笔记簿永远记住你。”,莫诺说,我的记性最近越来越不靠谱了,按规律——明年,就该你来记住我啦。


芒北草是很坚强的生物,她会抱着肉肉,在下雨时,半地下室档案室很潮湿,她抱着肉肉。接住从排气扇漏下的雨滴。
好了,莫诺说,来看看吧,她向艾纳张开笔记本:“这就是你。”艾纳看见了一个女孩,别了发卡,制服前胸并没有织上E的编号,和莫诺长得一模一样。她看起来并不享受当模特的感觉。肉肉也被画入了画幅,它坐落在艾纳的头顶上,如同一个膨起的蓝绿色皇冠。


她抱着肉肉说话,和它一起畅想前往芒北山后的生活。她期待着肉肉开花,但它没有开花。
钢笔画的署名是莫诺。


魏启历1984年的破冬节,她透过档案室排气扇的缝隙看见了一束嫣红色的美丽烟花,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烟花。那段记忆她回放了很多次。
莫诺一页页往前翻,诺,这是我:艾纳看见一个女孩,她的神色木然,坐在月光之下,捧着一株肉肉——和今天的“肉肉”没有一点差别。


魏启历1985年,一个冒失的研究员把一本《歌莉娅童话集》当作档案莫名奇妙地还到了档案室,莫诺非常开心,她读了很多童话,有些认定为不实的记录,有些认定为真实的记录。她时常想象钢琴的模样,她试着使用意识空间和她掌握的一些档在脑海中组合出一架真正的钢琴,但是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她失败了。
她看起来不像你呢,艾纳说。何以见得?“画中的你没有坏笑”,艾纳回答,“所以不像你。”


魏启历1986年,她依稀觉得芒北山的破冬节也因该有放过一些嫣红色的美丽烟花,她在意识空间里这么模拟了几次,她觉得一定是这样的,于是关于芒北山破冬节的记忆就多出了一种嫣红色的烟花。
莫诺又笑了,“哈哈,所有E来到档案室的第一年都是这个样子呢——你例外。”,她一页页翻动着笔记簿,看,这是E-012,就是她把E-013,我,记在了这个笔记簿里。这是E-011,这是E-010...


魏启历1987年,莫诺越发觉得自己的记忆能力衰退了,这个时候,艾纳(而不是E-014)来到了档案室。
笔记簿上的每一个女孩看起来都和莫诺一模一样,有着一样呆滞的神色。


莫诺很开心,她期待着能和艾纳多说几句话,她不太敢和研究员们说话,她怕别人觉得她神志不清。
艾纳问,为什么每一张画的署名都是莫诺呢?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啊。


她一个劲的和艾纳说话,试着逗艾纳玩,但是艾纳没什么反应。
莫诺说,普尔查兰花朵的名字。我们也珍藏同一份记忆,芒北山的记忆。


她打趣艾纳:植物人,嘿嘿,因为艾纳和肉肉一样。曾经,莫诺一直抱着肉肉说话,肉肉和艾纳一样,不会回答她。
夜深了。


莫诺一直想着回到芒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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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艾纳芒北山的故事,芒北山的经历,她说,她愿意和艾纳分享芒北山的记忆。
莫诺说,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艾纳说,这不一定。莫诺说,小气鬼,你没资格评价我,小气鬼。


因为,艾纳可能是接替她工作的冰晶石。
昼夜轮转,莫诺帮艾纳修复着记忆,她从艾纳的第三层意识海打捞起记忆碎块,拼接,组合,成为一道亮丽的蓝色光芒。艾纳囫囵吞枣般吃完记忆,一点也不与莫诺分享。终于,莫诺撒手不干了。她问艾纳,“看了那么久,你学会了记忆编织吗?”,艾纳没有学会,她只是不断地咀嚼记忆,这让她变得日渐丰富。


但时艾纳似乎比她知道的更多,艾纳说,她从物理市来,但是她记不清太多东西了。这令莫诺措手不及,因为她只知道两个地方,一个是档案室,另一个就是芒北山。
莫诺说,你是一个小气鬼。艾纳说,我不是。莫诺说,那么,你就多给我看看你的记忆!艾纳同意了。


第三个月,莫诺向艾纳的意识海上探索,她发现艾纳的意识强大到异常,她找到了好多记忆碎片,她帮艾纳恢复了一些记忆碎片,但她忍住没有阅读。
当晚,莫诺钻进艾纳的意识空间之内。尖顶的房屋拔地而起,海面波动着变成了石板路,街灯和花坛凭空出现,接着是光芒、细节、色彩,与一片深蓝的星空。


第六个月,艾纳已经慢慢学会自己恢复记忆了。莫诺非常激动的一点是,艾纳能带她在物理市到处游玩。每天晚上,完成一整日的工作之后,莫诺会让进入艾纳的意识空间,艾纳则将她的记忆进行回放。莫诺第一次看到了物理市。她看到了房子、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树和不是芒北草的花朵。她突然觉得芒北山的记忆是如此简陋,她记得芒北山上的房屋的墙壁和档案室的墙壁如出一辙,她发现芒北山上好多人的面孔和她讨厌的白大褂们极尽相似,于是,她悄悄地从艾纳的记忆回放中拷贝了好多房屋,放到芒北山的记忆之上。
莫诺早就不是第一次造访艾纳的意识空间了,但无论如何,这些一点点出现的石砖、墙壁、木台阶、台阶指向的门,门上的牌匾,牌匾上的屋顶与屋顶上的砖瓦和青青绿苔,乃至远方可达尔高耸的坑壁,乃至天穹与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和湿冷的雾水。


第九个月,艾纳能干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甚至在意识空间内重建了一整个报告大厅,和一架能够弹奏出声音的钢琴。这是莫诺第一次知晓报告大厅,她几乎觉得艾纳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了。
与真实一样真实,艾纳利用她广袤无边的意识洋,利用她对物理市的记忆,‘具象化’整个世界。


第十个月,莫诺在艾纳的意识空间中坐上了可达尔环线,艾纳对意识空间的使用水准渐入佳境。莫诺是不可能还原出这么真实的意识空间的,只有艾纳如此强大的冰晶石——或许,已经超越了冰晶石的范畴——才能还原出电车奔驰在可达尔崖壁上,让她们能鸟瞰美丽的可达尔全景。莫诺这时,才知道了世界上还存在着城市,城市是如此的广大。她问艾纳,我们在哪里呢?艾纳向西城区的一个小建筑一指,在地下。
似乎从未见识世界一般,在艾纳构建的真实的幻境之中,莫诺永远看不够,摸不够。


有的时候,莫诺觉得生活在物理市比生活在芒北山更加幸福,但是,她觉得,她是不可能在离开档案室后生活在物理市的,她总觉得芒北山上也应该有很棒的电车,她于是悄悄地修改了她对芒北山的记忆,于是,芒北山上也有电车了。
她流连其间。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一边埋怨着自己日渐消退的记忆力,她还是终于背下了《歌莉娅童话集》中北行龟的曲谱。她很喜欢北行龟的故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弹奏出来试一试。她还想要一些观众,但是每一次,艾纳在意识空间里重放的记忆,一个人都没有。她很纳闷。
她说,物理真大呀,艾纳点点头,是啊,很大。


她问艾纳为什么,艾纳说,关于_人_ 的记忆埋藏在第四层意识洋中,她目前还不能很好地把它们取出来。她觉得,如果恢复所有关于_人_的记忆之后,她就恢复了所有记忆了。
她说,你不是一张白纸,你一定有过很多‘故事’。艾纳点点头,但是,她还没能找到‘故事’的记忆。


但是莫诺等不太及,那天,莫诺在忒休斯·卡尔报告厅中,在艾纳的意识空间内,流畅的奏响了整支曲子,还唱出了故事,艾纳帮她按踏板。她确实觉得很好听,她问艾纳好不好听,但艾纳却开始否认她了。艾纳认为她_记得_北行龟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1992年冬''


她不是很高兴,她让艾纳讲一讲她的故事。艾纳对于正确非常执着。当晚,她努力地潜入第四层意识洋,脱离、潜入。第十一个月时,艾纳已经很好地掌控了从第四层意识洋中寻找记忆的方法了。
“能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吗?艾纳?”莫诺拉住艾纳,问。这时,她们身着AMI的制服,噔噔噔踏着水花,在纪念广场上到处乱跑。除了高大的元首雕像慈祥地俯视着她们,广场上空无一人。


自那时起,艾纳的意识空间多了很多生机。她们前往纪念广场,她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她们前往四月宫,她们能看见来自异国的游客。在可达尔环线上,她们能聆听乘客们的交谈声。
闪烁的记忆片段。


有时,她抱一抱艾纳,艾纳可能会调皮地摸一摸她的头。她觉得艾纳正在慢慢发生改变。有时,她会问艾纳,你觉得北行龟爬到芒北山下的芒北湖了吗?但艾纳仍不回答。
“能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吗?艾纳?”莫诺又拉着艾纳,问。这时,她们站在一个稍暗的报告大厅里,大厅里没有人,地上铺着红绸子,一排排座椅围绕聚光灯下的舞台层层堆叠。


某一天晚上,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莫诺又握着艾纳的手,潜入艾纳的意识空间了。她们具象化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艾纳说,我想起来好多东西,这里能找到北行龟的故事。
或许档案室门外就是这样种“报告厅”吧,能装下很多白大褂,莫诺提出她的猜想,她好奇地东张西望,问,“忒休斯·卡尔是谁呀?他家里有很多人吗?他要那么大的屋子干什么?”


莫诺看到了满屋子的“有趣的档案”,《阿卡亚问》《冉国游侠传》《亦西奇闻录》…等等等等,她觉得这一定是有趣档案的源泉。她知道了这些东西不是档案,而是“书”。她看了好些书,书中的故事令它着迷。
闪烁的记忆片段。


她还注意到,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之中,有一位慈祥的老人,他推着眼睛,不急不慢地翻动着书页。她还注意到了,有一个和艾纳长得很像的小孩,坐在老人的腿上,和老人一起读书。
“我还是想听你吹笛子,用我的乐谱。”此时,莫诺与艾纳背靠背,坐在好多好多摞成一叠叠的书籍中央。《阿茜塔纳与奥维莉雅:来自大海》《战神格里西德传说》《魏启记·懵懂记:批注版》...四散而开,等等等等。阳光从古老的拱形窗口撒进这个被艾纳称作“图书馆”的小房间里。本来,她们背后就是桌子和两张板凳——一高一矮。但最后,莫诺还是觉得坐在地上看书更舒服。


但她不敢确定,因为两人的形象都比较模糊——艾纳的记忆重放有时会出现这种问题,艾纳说,某些记忆埋得太深,她没能全部挖出来,就凑合了——莫诺不知道,艾纳到底是从哪里学到“凑合”一词——可能是某些恢复的记忆吧。
“你真的读过好多书啊...”,莫诺放下手中的《芒北山故事集》,说,“...我从来不知道还有那么多关于芒北山的传奇呢。”她们被高耸而古老精美的木书架温柔地包围着,阳光打在树叶上、她们的衣服布和银发上。故事书,故事书,这里全部都是故事书。艾纳“具象化”的阅览室是属于莫诺和艾纳两只小精灵的世界,没有其他的人影。


她正在向两人靠近,艾纳打断了她,艾纳拿着一本《魏启记·创世纪》,里面是《北行龟》原型:
闪烁的记忆片段。


<blockquote>人们总是能看见一只顽固的、向北爬行的、滑稽的龟。
“能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吗?艾纳?”莫诺又拉着艾纳,问。这时,她们坐在四月宫美丽的金顶之上——毕竟,这是艾纳的意识空间,她是世界的主人。想干什么,莫诺想让她干什么,她都能做到。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那只龟,你为什么向北爬个不停?
“但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只赫卡特笛呢?”,莫诺开始埋怨艾纳了。艾纳说,我办不到。


原来,在伊鲁孙湖里,龟不小心咬伤了光阴鸟的后足。
“我的记忆仍缺失了很大一部分。”,艾纳解释,“我记不起‘人’,记不起‘事’,我还理解不了记忆里的‘情感’。但我记得大部分‘物’,所以我能实例化‘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赫卡特笛’是一个例外。我记不住它的模样,所以还不能实例化。”


光阴鸟衔起龟的脖颈,飞向南方,将它远远地扔向雪原。
莫诺双手托住下巴,物理市清爽的风撩起她和艾纳的银发。她可以在这个世界里一直坐着,看着,看霞云,看日升,看飞鸟,看暮光,她看见远方隐隐的冒出一轮弯月,然后看漫天繁星。


龟于是很执着地往北爬行,它爬过草地,爬过花野,爬过烂泥,爬过嶙峋的岩石,还未靠近湖边,它已经伤痕累累
艾纳陪着她看,因为莫诺让她陪着。


光阴鸟总是等在那儿,它会衔起龟的脖颈,飞向南方,时间与岁月在龟身上逆向地流转,被旅途摧残的肉体再一次恢复生机,它再一次,将龟扔向雪原。
实际上,艾纳还做不到‘自我意识’,到目前为止,她顺从着莫诺的指导,学习莫诺的举止,在莫诺‘出错’时及时指正。她信仰正确,且一定指出所有错误,无论她是否会陷入与莫诺的奇怪争论之中,或者,伤到莫诺的心。


于是人们总能看见那只顽固的,向北爬行的、滑稽的龟。
毕竟,她还不理解伤心。目前,她也没有能力理解莫诺。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那只龟,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伊鲁孙湖?
意识空间中,莫诺和艾纳仍坐在四月宫的金顶上方。莫诺看着广阔的天穹,灿烂的银河,问艾纳,“想试一试第371号书架上的占星术吗?”


龟答,那里不会如此干燥,我能活下去。
艾纳不答,莫诺说,看啊,那里是“南署三星”,三星同现意味着三年之内会有“黎明降临”,她唱:


我要活下去。
来自 黑暗深处的 一米晨星


人们嘲笑那只龟,你不可能逃过光阴鸟的。
来自 长夜慢慢的 一朵火芽


龟答,不,我能,我要回伊鲁孙湖。
带上 所有 企盼的 相遇呐


龟又一次在半路被光阴鸟扔回原点。
走向 海角 与天涯


龟于是很执着地往北爬行,它爬过草地,爬过花野,爬过烂泥,爬过嶙峋的岩石,过往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伊鲁孙湖的景象也变得如烟雨般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它只记得一次又一次地向北爬行,被扔回来,爬行,被扔回来,肉体一次次被光阴鸟周身的时间流逆向复原,它想去伊鲁孙湖。
“你抄了《芒北山故事集》里的星和火两个象征,还强行在第二句末尾凑上了语气词”,艾纳马上提出她的‘新发现’。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那只龟,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伊鲁孙湖?
莫诺争辩,“‘ya’不是语气词!而且,用典不能算抄!用典怎么能算抄呢?而且!”,莫诺摸一摸艾纳的头,说:“你那么特别,意识海那么大,知觉那么厉害,E的黎明说不定就是你呢。”


龟答,那里不会如此干燥,到处都是没有冻结的水花,那里有可口的水草,安详的暖岩。
她指着东方,地平线上翻起漫漫的晨昏。艾纳说,该走了,莫诺点点头。


我想回去,我一直都在尝试。
脱离意识空间,莫诺与艾纳背靠背,在条几上同时醒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那只龟,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伊鲁孙湖?
晶石灯尚未亮起,潮湿而黑暗的半地下室档案室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书架。书架上是档案,档案,档案。摄像头闪着红光,铁门紧闭,门后是研究员,研究员,研究员。


龟答,那里不会如此干燥,到处都是没有冻结的水花,那里有可口的水草,安详的暖岩,还有我的家人和同伴,还有很多我想要的东西。
在所有黑暗之中,唯一通向天空的窗口就是那只老旧的、吱吱作响的排气扇。


我想回去,我一直都在尝试,要是能回到那里,我就满足了。
这是艾纳来到档案室的第10个月份,在这297天里,她向莫诺学会了照顾肉肉:天晴时,莫诺会把肉肉挪动到排气扇漏入室内的阳光之下。下雨或者融雪时,莫诺会抱着肉肉,在排气扇下方接住每一点滴下的雨水——依靠一点点能量与贫瘠的土壤,顽强的无悲草能够继续坚持。它在冬天还可以发热,将它的温暖分享给莫诺和艾纳。


很久很久以前,来了一位女子,她有着飘飘银发,美丽的蓝色瞳孔,不入凡间的雪白肌肤,她拿着一把深海蓝色的三叉戟,来到龟的面前。
现在,一点清冷的晨光穿越排气扇的叶缝,钻入室内,昭示黎明的降临。


她说,我来帮你解脱,她的声音虚无缥缈。
而艾纳又将开始她和莫诺第298天的工作。


她抱着龟,腾入茫茫太空,光阴鸟一声长鸣,在她身边盘旋。


她说,你已经记不清你为什么要去伊鲁孙湖了,对吗?
莫诺说,艾纳,你真的很特别。比如呢?莫诺指出艾纳的制服上并没有编号:而每一台E都应该有一个编号,从E-001一直到E-013。


她又讲了一个故事。
“而且”,莫诺补充,我们E生来就是档案管理员,完全是一张白纸。而你大有不同,你拥有很多记忆碎片,还能编织出美丽而丰富的记忆。


很久很久以前,光阴鸟看到了一只龟,它四足朝天,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莫诺说,第三层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的意识洋太深,还有部分碎片在第四层,我下不去。


龟恳请光阴鸟把它带回北方的伊鲁孙湖,因为那儿足够湿润,能让它继续活下去。
艾纳已经学会了编织记忆,现在,她自己在意识洋内钻入钻出,抓起一块块碎片,然后在空中略有笨拙地进行拼接。蔚蓝色的记忆之光于天穹内回荡,丰富的记忆,美丽的情感,艾纳捧住每份宝贵的记忆,慢慢品尝。


但光阴鸟摇摇头,过了这片雪原,向北,就是大海,并没有什么湖。龟很明显在神志不清中记错了方位。
她也渐渐了解了好多关爱自己的‘人’,好多和自己有关的‘故事’。


龟用嘴钳住了光阴鸟的后足,让它一定要帮助它,于是光阴鸟衔起龟的脖颈,向南飞了很久,流逝的岁月逐渐充盈了龟残破的肉体,它把龟放在另一处雪原之上,希望龟能在向北的旅途中找到那片湖——叫做“伊鲁孙湖”的湖。
一天中午,莫诺看着笔记簿,又看着艾纳,看着笔记簿,看看艾纳,对艾纳说:“你好像又变了。”艾纳嘟着嘴:“是吗?我又变啦?变得怎样了?”艾纳凑到莫诺身旁,莫诺指一指笔记簿钢笔画里的艾纳,“对比一下...嗯...我也说不清,但我感觉...你就是变了。”


一次又一次,光阴鸟翱翔于雪原上空之时,看见了那只再一次奄奄一息的龟,它会衔起龟的脖颈,向南飞,散去的年华汇聚到龟的体内,它会把龟丢在南方某处,龟则继续往北爬行,寻找它的伊鲁孙湖。
艾纳利用意识洋“具象化”的物理市也从此大有不同,从那时起,纪念广场上多了群群行客、天空中有了翱翔的雪鹰。她还模拟出了四月物理市外绽放的花野,她与莫诺在花野中追逐着花瓣。同时,艾纳的心似乎也开始跳动,跳动,她感觉到某些消失的东西,正在从对于‘人’与‘故事’的记忆中回到她的内在,她的身边。


而龟的记忆却没有随光阴鸟南行变得再次年轻,记忆不会逆行,它们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模糊、变质,龟很快就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包括光阴鸟阻挠它北行的原委、伊鲁孙湖真正的相貌。
艾纳和莫诺坐在纪念广场的石围栏上。男人牵着女人、老人吐出一朵眼圈、小孩们踩着笨拙的雪靴相互追逐、嬉笑。人群熙熙攘攘,不远处是上午开放的店面、霓虹灯。善良的小轿车滴滴作响,警察指挥着交通,有时拉一下控制红绿灯的线,有时摘下手套,捂住冻红的耳朵。一排排民居环绕广场,民居的烟囱里冒着腾腾热气,有人从屋口向街道上泼出一盆水,水花溅在种着杉树和彩河樱花的花坛里。


逐渐消散的记忆会失去置信力,但龟是聪明的生灵,它自觉或不自觉地杜纂出一些东西混进了记忆之中。
莫诺问,“书里都说彩河樱花特别漂亮”,她指着光秃秃的樱花树:“我也没见着它有多漂亮啊。”


'''这让真实变得虚假,而虚假成为真实,重点已经不再是客观世界,而是虚幻之湖Illusions'''。
艾纳说,那是因为樱花还没有开...但莫诺又兴奋地戳了戳了艾纳:“看!看!那里!”


我是海神艾希娜塔,她举起龟,此时,他们身处浩瀚的深空之中,璀璨的银河之下,于其挣扎在自己制造的虚妄之中,她说,我可以带你去伊鲁孙湖边。
人群之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牵着一位有着银色短发,身穿薄棉衣的小女孩的右手,慢慢向远方走去。


但,龟是很聪明的生灵。
“那不就是你嘛!”,莫诺喊着,“你成功了!你‘具象化’了你自己的‘故事’!快追!”


它的四肢在震怖中开始颤抖。
闪烁的记忆片段。


它恳请女神,将它放回原位,它要自己爬向伊鲁孙湖,它想让光阴鸟继续一次又一次重启它的旅程。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艾纳这一次在“意识空间”里构造了奔驰在可达尔环线上的电车。旭日光芒掠过电车的窗玻璃。艾纳和莫诺坐在车厢一侧,而另一个艾纳则和那个永远模糊不清的身影亲密地挨在一起,坐在电车的另一侧。


光阴鸟悲伤地鸣叫,女神冷漠地摇头,带着它飞向了更远的北方。
莫诺压低声音,似乎生怕对面的“艾纳”能听见一般:“...你说啊,他会是谁呢?”艾纳摇摇头,她也开始好奇了,她观察那个神秘的模糊人影,冥冥之中,一股说不清的情感溜进她的内在,她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一寸。


——《魏启记·懵懂记》:《湖泽》
闪烁的记忆片段。
</blockquote>
看完之后,莫诺很难受。但她还是笑着问艾纳,女神最后到底干了什么?


艾纳说,''伊鲁孙湖根本就不存在'',这是北行龟心中一个虚假的幻想,这是一个不可能、乃至不存在的目标。人们应该面对虚假和真实,不该沉眠与自我制造的虚幻之中,而要面对现实,这就是故事的寓意。
莫诺和艾纳藏在摞摞书籍之间,她们在观察“艾纳”与艾纳身边模糊不清的人影。艾纳坐在高板凳上,人影坐在矮板凳上,他为艾纳翻动一本大厚书,《魏启记·创世记》。


莫诺问艾纳,难道不能让北行龟到达它的终点吗,它已经那么努力了,它已经那么相信了。
古老的图书室内落着着阳光照耀下金色的灰尘。她们听见一个慈祥、悠远、和蔼、稍稍沙哑的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着:


艾纳说,你是错的,北行龟的终点是虚幻的,根本不存在终点一说。
克雷普兰顿相信他的永生。他将用无尽的时间,以对抗无限的力量。他将屠龙,他将不得屠龙。屠龙者会是他,屠龙者不可能是他。他可以是很多人,很多人有着相同的火种,又能是一个人。关键在于,那些在不断吞噬中逝去的灵魂、克雷普兰顿们,是否相信,他的永生...


不知为何,莫诺很生气,她说,如果没有虚假的终点,北行龟就不可能活下去了!
“他为你念《克雷普林顿的永生》那个章节呢”,莫诺凑到艾纳耳边轻语,“...他一定就是那个叫你‘艾纳’的人,他一定很爱你,她会守护你,就像我的阿格尼西一样...”


艾纳说,你是错的,它能生存,只是可能不能生活。
莫诺悄悄地说,“你知道‘Eine(艾纳)’在古北大陆文中是什么意思吗?” 艾纳微微摇头,莫诺说:“答案是‘山的庇护’。”


莫诺记不太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可能把那一段记忆删掉了吧。


第十二个月,莫诺问艾纳,那个老先生和长得很像你的E是谁啊,你认识他们吗?艾纳说,我正在努力挖掘这一点点记忆,它们是我最后一点没有恢复的记忆了,我觉得——把它们挖出来之后,我就能将所有的碎片记忆链接成为一个整体,我就真正完整了。莫诺由衷为艾纳感到高兴,她也很想等艾纳将记忆恢复之后,认识一下那位老先生,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位老先生很像芒北山照顾过她,爱她的柯比海尔,她要是能回忆起柯比海尔的模样就好啦。
莫诺说,胡意志帝国少山,尤其是北方,几乎一座山都没有。‘山的庇护’则自此起源,山在真正的北方人眼里是吉祥与温暖的象征。辉光代表勇气与荣耀,而山是一处福祉,象征善良与平安。


晚上,莫诺再一次进入了艾纳的意识空间,这一次,她们坐在忒休斯·卡尔报告厅内,报告厅不再空空如也,这里到处都是身着正装的人。她们坐得比较靠后,前面的舞台上似乎在表演些什么。艾纳说,是歌剧,《北行龟》,莫诺听到了她熟悉的钢琴旋律,她有些惊讶,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把《北行龟》的钢琴曲弹奏得如此优雅,如此流畅,如此婉转,如此…哀愁。
“莫诺与艾纳,就是‘山之花’。”


她看着这个叫做“歌剧”的表演,但她很快就感到烦躁。莫诺把注意力从歌剧上转移出来,她并不好受,她看见了前面一排的两位观众,其中一位是那个和蔼的老人,形象模糊不清,另一位似乎比较矮,样子被座椅靠背挡住了。
闪烁的记忆片段。


她问艾纳,他们是谁呀,我在你的记忆中到处都能看见。告诉我吧。她看着艾纳,说,要不我用芒北山的记忆和你做个交换吧?你把他们的记忆给我看,我把芒北山的记忆给你看。
“你和他跑进四月宫里了!”,莫诺指着马路对面的四月宫入口,“我们快过去看看!”,她被艾纳抓住袖口:“不行,等红灯。”,莫诺和艾纳于是站在了斑马线外等待过马路的人群里。当然,这些人群,也是艾纳在意识空间里“具象化”生成的。


她觉,相对于艾纳如此真实的记忆,芒北山的记忆实在编织得太简陋了。后来,她也记不太清楚了,艾纳可能批评了她嫁接记忆的的欺诈手段,但她知道,她只是记不清芒北山的记忆了而已。有好多好多次,她想让芒北山的记忆变得更加真实,但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材料为这段记忆添砖加瓦,而她的记忆能力是越来越差了。
唉呀,你明明吃完了那么多回忆,怎么还是那么死板!莫诺嫌弃艾纳,艾纳说,我还差几处记忆,就能把所有记忆连成一片,全部串通,全部恢复了。到那个时候,我就能变成完整的“我”。


但她相信芒北山是真实存在的。
莫诺指着头顶上的大红灯,“看,那个红灯!”,然后指着马路对面、手中牵住拉线开关的交警,“看,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她说,如果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永远不动、红灯永远不变色,“你就一直等,一直等下去吗?”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记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连续的记忆中第二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上一个空洞则是在和艾纳争吵关于北行龟的故事之后。无论如何,她觉得思考这个原因一定不会很妙。她没有思考记忆空洞出现的原因。
艾纳点点头,“反正在意识空间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后来,她向艾纳要那位老先生和那个使用E系列机体的冰晶石的记忆。但是艾纳却使劲不给她。她很生气,毕竟这是约定好的事情。莫诺问艾纳为什么不愿意给她这份记忆,艾纳似乎为难地答不上来。她莫名其妙地觉得非常难受,然后又怒火中烧,她记得和艾纳大吵了一架,最后艾纳轻轻地抱着她,好像在哄她。她又骂艾纳是个植物人,艾纳点头了,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泪水。她问艾纳,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艾纳说对不起。艾纳真的很抱歉,她能感受到。
闪烁的记忆片段。


那天晚上,艾纳向她分享了很多记忆。
莫诺与艾纳出现在铺着红绸子的大厅里,忒休斯·卡尔大厅正在准备一场盛大音乐剧的表演。


她看到了漫天的烟花,看到了繁星与银河,看到了太阳在花野上冉冉升起。艾纳拉着她的手。她在那个图书管里读了好多好多“书”,然后,她们一起去了四月宫,她们攀上四月宫的顶端,她们坐着可达尔环线。在艾纳的意识空间内,她带着她飞向了云端。她们坐在暮色四沉之中,看着元首像,莫诺说,元首其实一直在笑的,对吧?艾纳说,是啊。她看见元首在和蔼的微笑。后来,她们坐回了忒休斯·卡尔大厅之内,她们看完了北行龟的歌剧表演。
人头攒动,观众们纷纷入场,莫诺和艾纳坐在相对靠后的座位上。莫诺手里握着一根赫卡特笛,她左转转,右转转,拿好了使劲一吹,笛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艾希塔娜帮助北行龟找到了芒北湖,莫诺问,艾希塔娜在神话中不应该总是负责任且严苛的吗?她也会有温柔的一面吗?艾纳说,是的,北行龟的故事有很多版本,关键在于你喜欢哪一个,你相信哪一个,哪一个能带给你力量。
艾纳说,“错了,笛子不是这么吹的。”莫诺嘟嘴:“你又不愿意教我,又不为我吹笛子,我只能自己琢磨啦。”,艾纳不服气:“赫卡特笛可是我刚刚才想起来的!现在,音乐会就要开始了,我怎么能教你...”莫诺打断艾纳:“看那儿!看那儿!”


艾纳说,她第二天早上就要离开了。莫诺觉得艾纳这几天性情大变,她很奇怪。艾纳说,在芒北山等着我,或许明年,或许十年,或许_二十年_,我会去找你的。
艾纳向台上看去,她看见正在进入位置的年轻演员们,还有——“艾纳”,她手持一根赫卡特笛,与一些拿着乐器的人类待在一起,站在舞台不起眼的一角内。


莫诺答应了。
报告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嘈杂的观众缓缓平静。一道光束划破黑暗,投射在舞台中央,照亮主角。深沉的大号奏响第一个音符,“艾纳”与乐队一起静静站在舞台模糊的黑暗里,演奏每一部分的乐曲。


第二天,艾纳被几个白大褂带走了。
他,就在前排的某个座位之上。艾纳想,又是一股神秘的‘感觉’流入她的心房,在黑暗里的座位上,聆听乐曲与歌声,她觉得,自己即将‘圆满’了。


魏启历1980年,莫诺来到了档案室,E-012是她的前辈。
听!是赫卡特笛!莫诺叫着,艾纳一惊,赫卡特笛明媚的声音进入她的耳朵,却刺伤了她的心。笛音似乎打开了某个阀门,情感如同潮水决堤般冲入她的世界,艾纳捂住双耳,报告厅钻入了一道闪电,墙壁分崩离析,人群欢呼着鼓掌,舞台上演出继续,但是演员们一个个消失,意识空间不受控制地瓦解。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莫诺使劲地叫唤她,她无法回应。


前辈教会了她很多事情,包括如何管理记忆,如何修复记忆,前辈自称莫诺,说她来自芒北山,她也称呼E-012莫诺。她叫自己E-013。
她醒了。莫诺也醒了,她们正背靠背,坐在条几上。


后来,前辈的记忆和索引能力似乎越来越差,她小心地帮前辈分担工作。一天,莫诺说,分享我的一点记忆吧,当夜,前辈从意识海上翻出了她的一切,包括芒北山简陋的记忆,E-013小心的吃了下去。第二天早上,前辈似乎已经记不住任何东西了,后来,来了几个白大褂,把前辈带走了。
微冷的月光从排气扇漫进档案室,雨水溜下墙沿,滴进肉肉的花盆里,摄像头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于是,她带着前辈的一些记忆,和一点来自芒北山的希望。


她记得,前辈的前辈,或许是前辈的前辈的前辈,曾经有过一本老版的《帝国地图册》在档案室内,她记得,她看到过,地图册上,在北幅117°一万七千四百公里处,标注了芒北山。


后来,她自称莫诺。
莫诺仍说,她是一位会编曲写诗的吟游诗人。艾纳仍说,你不是吟游诗人,你是档案管理员。莫诺说,将来会是的。


那天,艾纳离开了档案室。
莫诺说,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艾纳仍说,不一定。莫诺说,你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档案管理员,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一年之后,她又见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个将她送进档案室的白大褂——但是她已经处变不惊了。
档案室的工作依然繁重,有人会问,“什么时候E变成了两台呢?”,有人会答,“E过几年就进行一次交接,在交接期间,两台一起运转。交接之后,“琳”会对老的那一台E开放铁门,它会离开档案室。”


白大褂叹一口气,你一定回忆起了一切。他说,我们的记忆清除失败了。
十二月的寒流滚滚而来,白大褂们带上了棉帽子。研究员们问莫诺问题,莫诺答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艾纳平静地说,''能摧毁我的,只有我自己''。
中午,早就停转的排气扇上结满了冰凌。艾纳捧住肉肉,开心地告诉莫诺:“无悲草像《雪境花谱》上说的一样,开始发热了!”,她捧着无悲草,将温暖肥厚的草叶往莫诺的脸上蹭。


我愿意帮助你们。
咦?莫诺抓抓脑袋,哦,它叫“肉肉”。


艾纳向白大褂确定了三件事情。
莫诺说,我的记性真的变差了。她问艾纳,那你的记忆恢复完全了吗?艾纳说,整张记忆光网上只差最后一块记忆,就能全部点亮。莫诺眨眨眼睛,已经十二月了呢,交接马上就完成了。E的记忆体系,你一定要掌握好,记住,学会偷懒。她说,我基本上没有能给予你的东西了,你给我看了那么多东西,向我分享了那么多记忆。


第一件:再也没有冰晶石将为化为M-245而痛苦
你真的很特殊,莫诺说,有好多E不曾拥有的美丽记忆...我关于芒北山的记忆与你的记忆相比,可能有些简陋。但即便如此,我还把芒北山的记忆分享给你。这个档案室会是你的,笔记簿会是你的,它迟早都会是你的。


第二件:那位爱她的老先生将再也不会接触到她而感受到痛苦,这位负责实验的白大褂也能从项目中解脱。
入夜,她们背靠背,坐在矮凳上,莫诺向艾纳开放她的意识海。


第三件:不要删除莫诺的记忆。
天是灰蓝的云层,地是皑皑白雪,狂风夹带着雪花,一个方形的灯塔立于天地间,似乎有些突兀。


她说,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把任何与你们有关的记忆分享给E-013
艾纳在空间中具象化她的机体,而莫诺保持着紫色缎带的模样,引导艾纳向前行进,她迈过积雪,灯塔底端是一扇铁门,艾纳推不动,莫诺化为一道风,吹入铁门,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她的核心被固定在一个奇怪的机械之上,机械有一根指针,指针一直没有摆动过。
艾纳迈进灯塔,左看看,右看看,墙壁的材质和档案室铺墙的泥灰没太大差别,苍白的晶石灯照亮室内,她嗅嗅气味,空气潮湿而阴冷。


白大褂看着分毫未动的指针,同意了。但是他说,关于莫诺,我们只能维持现状,虽然这是AMI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随便干涉。
莫诺引导艾纳演者螺旋状的台阶上升,“阿格尼西就在塔顶。”


艾纳点点头。
但是艾纳站在原地,不动了。“拜托啦”,莫诺说,“我知道这份记忆很简陋,但是...好歹也是我们一直留存下来的哟。”


白大褂说,那你准备好_删除你自己的记忆了吗_?你必须删掉和一年之前的全部记忆,以及和我们接触的全部记忆,以及一些包含强烈情感的记忆,那些_如花朵般绽放的记忆_。你准备好了吗?
艾纳摇头,“不对。”,她说。


她点头。
什么不对啦?莫诺问,芒北山的记忆可只有这一份,我们E的宝藏,绝不外传哦。


白大褂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他问,
艾纳答,这份记忆是假的。是人造的,不,是你造的。


你害怕吗?
莫诺愣一愣,“别瞎说!”,她堵在艾纳面前,“这份记忆是‘莫诺’的,而且关于芒北山的记忆不可能是假的!”,她的态度很坚定。


艾纳摇头。
我记得这个灯塔,我记得‘肉肉’,我记得关心我的阿格尼西,还有芒北山!莫诺叫着,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能说它是假的呢?


白大褂看着奇怪机器的指针,指针明显地摆动了。
艾纳问,你错了,既然你来自芒北山,在这里——她指一指脚下的泥灰地——生活过一段时光,你有那段时光的记忆吗?


他长舒一口气,不要怕,这一切都将结束,如果我们的工作顺利,你所担心的三件事情都会妥善处理。
她继续说,第二,如果你曾经在芒北山,那么你是怎么到达物理市的呢?你有这段时光的记忆吗?


你_彻底_删掉了交待过的所有记忆了吗?白大褂问。
莫诺一惊,但她焦急地争辩:我说过,我的记性不太好,那些记忆我都忘掉了!这片记忆是我好不容易保护到现在的东西!


我_将它们彻底删掉了_,艾纳的双眼失去了光芒,白大褂看一看奇怪机器的指针,指针没有摆动分毫,看来艾纳确实将那些记忆彻底删掉了。
艾纳点点头,不过,她说,“暂且不论芒北山的真实性,就算是你的这一片记忆,也是‘假’的,是人造的。”


莫诺的知觉在空中烦躁地扭动,她开始生气了:“不可能!我不信!空口无凭!”
艾纳指着灯塔的内墙面,说,“这种泥灰的材质和档案室的泥灰——除了它们更加年轻以外——完全一致。你剪切了档案室墙面的记忆,粘贴在这里。”
艾纳指着灯塔的螺旋楼梯,说,“楼梯的钢架材质和档案室的书架材质一样,你剪切了它们并粘贴于此。”,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越来越不稳定的莫诺,说,“照明用晶石灯和档案室的晶石灯是同一型号,它们不可能在芒北原的低温下运作...”
艾纳说,“没有任何一个灯塔富裕到可以使用大理石作为台阶,而这种结构的灯塔根本无法抵挡北方的暴风雪。包括空气中湿冷的味道,这是档案室的味道。”,她又指着背后的铁门,“这扇铁门,你粘贴了档案室入口处大门的...”
闭嘴!
愤怒的莫诺大叫一声,她将自己凝聚为一个紫色光球,撞向艾纳,她们破坏了灯塔的墙壁,莫诺顶着艾纳,一路飞过茫茫大雪,艾纳摔在意识空间的边缘屏障上,她放弃了‘具象化’,变成一颗淡蓝色的火花。莫诺的知觉在她面前凝结,她不断翻滚着,紫色光芒内跳跃着暗红的闪电。
艾纳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会保存错误的记忆,你明知它是错误的。你也知道我在理。这份记忆是假的,你真的错了,芒北山根本就不存在。”
“胡说!芒北山存在!”,莫诺大喊,她的声音在并不宽阔的意识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似乎整个意识空间都随她愤怒的声音波动,雪下的更急了。
“理智一点,你错了”,艾纳说,“你得承认,错了就是错了。” 红色的电弧从莫诺淡紫色的知觉里迸放而出:“我没有错!我相信,它就存在!”
但艾纳并不害怕,她说,错误是很危险的,我可以说服你。
“不要试着说服我!”,莫诺的愤怒中似乎夹杂了一点恐惧,她在意识空间里撕开一道裂口,她用尽全力将艾纳推入裂口之内,她绝望地喊,“艾纳你给我滚出去!快滚出去!”
她推不动艾纳。一粒蓝色的闪光在莫诺知觉汹涌的挤压下沉静似水,其中孕育着一个缜密的光网——‘逻辑’。
艾纳说,逻辑一旦构建,就必然是正确的,这份逻辑的结论是...
“我不信你的逻辑!我不信!”
然而,莫诺的意识空间沐浴在艾纳构建的‘逻辑’中一点点崩塌。雪花在空中飞舞成不规律的形状,然后,与不断沉没的灯塔、光明、黑暗、天与地,一同化为齑粉,露出了莫诺的意识海。
莫诺看着一切,一切的一切,她宝贵的财富,她珍视的记忆,那道给予她笑容的希望的光,被艾纳彻底击溃,烟消云散,无能为力。
莫诺意识海的光芒相较最初,已经大幅度减弱了,疲惫的莫诺用知觉抓住艾纳的光点,她颤抖着,她的身下,昏暗的意识海翻着汹涌的波涛。
莫诺淡紫色的知觉一缕缕安静下来,收缩,坍塌,成为一粒光芒,光芒静静打着转,飘入海底深处。艾纳问,“莫诺,你还在吗?”没有回音。
艾纳退出莫诺的意识海,将知觉外放,重新掌控机体。她轻轻睁眼,档案室依然是档案室,排风扇照旧透着一点月光。她转身,碰一碰莫诺,“你还好吗?”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莫诺一把将她推开:“不要来找我了!”
她摇一摇头,头发乱糟糟的。
她说,“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档案室...我生而于此...他们根本就不会放我出去...”
“如果芒北山和阿格尼西都是假的,我还有什么希望可以相信呢...”
月光下,莫诺用左手捏住右胳膊,耷拉着,抿着嘴巴,眉毛低垂,她向后挪了挪,避开艾纳的目光,月色在她水蓝的瞳孔里抖动着两点冷光。莫诺没有笑。
“离我远一点...”
在艾纳的印象中,这是莫诺第一次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这也是莫诺第一次想哭,但她哭不出泪水。
艾纳无法理解,毕竟,人格来源于记忆,她宏大的记忆光网上还缺失最后一块碎片,才能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绽放出——色彩。
她跳下条几,与莫诺分开一段距离,抱腿坐下,闭眼。
艾纳的知觉潜入深深的意识洋中,她相信,今夜,她就能找到那最后一块碎片了。藉此,她能再度变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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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纳说,我想与她告别。
清晨,档案室的铁门刷拉拉地打开,莫诺仍背着手,身着干净整洁的制服。
她站在桌后,桌上是一盆可爱的无悲草,一个墨水瓶里插着一支钢笔。阳光穿越悬挂于排气扇扇叶上的冰凌,落在莫诺身上,形成了一个个美丽的暖色光斑。
“先生,您...啊,艾纳!”,她吃惊地叫出声,黑大褂陪着艾纳走进档案室,黑大褂向艾纳点点头,退回门外。
艾纳看着惊讶的莫诺,笑了,说,“今天不会有人来的。”莫诺拽着艾纳,在条几上各自拣一头坐下,她的问题可多了,她兴奋而亲切地问艾纳:
“你是怎么打开铁门跑出去的呀?那个黑大褂又是谁?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今天不会有人来?难道白大褂给我们安排了‘假期’吗?我们以后还会‘放假’吗?”
艾纳愣了愣,昨晚发生的事情,甚至艾纳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莫诺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艾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记得莫诺说过:
“...轮到我,我就会删除不喜欢的记忆,但绝不会为自己恢复记忆。信则真实,拒则虚假。我宁可相信那些消失的记忆是美好的。”
莫诺仍然连珠炮似地问问题,艾纳几步冲上去,撞入莫诺怀中,紧紧抱住了莫诺。
“我...”,艾纳想不到更好的词语,莫诺似乎也被艾纳反常地举动吓到了,“额...嗯,你是不是又‘变’了呀?你恢复了所有记忆吗?”
莫诺轻轻地拍着艾纳的后心,“怎么了?怎么了?那个黑大褂欺负你吗?”,艾纳摇摇头,她沉默着,把莫诺搂得更紧了。
艾纳说,“对不起...我不是E,我也不是E-014,我不能把你换出去,我很快就要离开了...”她将脸埋在莫诺的胸口,看不到莫诺的神情。
两人在破碎的阳光下紧紧相拥。
她听见声音,“没关系的。我们都将离开这里,成为伟大的吟游诗人。”,与往常一样调皮,与往常一样开朗。
莫诺轻轻推开艾纳,四目相对,她笑了,“我们今天就去当吟游诗人,我有曲谱与诗词——就记在我的笔记簿上,你来吹笛,我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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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诺与艾纳出现在人潮汹涌的纪念广场之上,她们穿着朴素的棉衣,艾纳吹一只赫卡特笛,莫诺唱着她的诗歌:
来自 芒北 孤山的 一曲传说
来自 远疆 朔漠的 一瓣冰花
多少 往返 岁月中的 记忆啊
深藏于 忘却洋下...
档案室里,她们背靠背,把背后的核心挨在一起——这样,她们就能在意识海上牵手翱翔。
黑大褂站在门外,背靠墙壁,静静等待。
莫诺与艾纳出现在铺着红绸子的舞台中央,忒休斯·卡尔大厅正在准备一场盛大音乐剧的表演,但现在,音乐剧换成了其他节目。
艾纳吹响赫卡特笛,笛音婉转清亮,莫诺温柔地唱着诗歌,歌声欣然悠扬
来自 黑暗 深处的 一米晨星
来自 长夜 慢慢的 一朵火芽
带上 所有 企盼过的 相遇呐
走向 海角 与天涯...
艾纳让莫诺听见观众的掌声。
黑大褂靠墙蹲下,一个研究员想要进入档案室,黑大褂拦住了他,指一指门边“今日维护”的通知。
研究员问,“要把E更换为计算机系统了吗?”,黑大褂点点头,说,明天就换。
黑大褂蹲着,蹲着,后来,他索性坐在地上。他烦躁,他苦恼,他将大衣的衣领高高拉起,压下帽檐,想要静心睡个午觉,但他睡不着。
艾纳与莫诺坐在四月宫的金顶之上,莫诺捧着一个陈旧的笔记簿,艾纳手中拿住一只赫卡特笛。
她们静静望着沉入可达尔西方的夕阳,脚下很远的地方有轻轻的马蹄声,淡蓝的晚雾从每一栋民宅之间腾起,她们看着脚下的渺渺烟云。
“好漂亮啊。”,莫诺说,“如果,你成为吟游诗人,就在世界的个个角落,看到很多如此美丽的景色吧。”
艾纳说,“...是啊。”
“我也会看到的”,莫诺说,“你一定会帮我看到吧?我相信你一定会的。”
艾纳不想戳伤莫诺,远处传来悠扬的船号,天色渐暗,她们鸟瞰可达尔,纵横的街道侵泡在深沉的蓝中,点亮橘红的灯光。她望见鱼鳞一样闪光的大冰湖,“哇哦!”,莫诺拉着艾纳:“快!看天上!”
艾纳抬头,繁星点点,银河耀目,月亮慢慢地沉入天边。她一共实例化了四万七千五十二粒星星,这是她的极限。
她想在最后,给莫诺一个闪亮的星空。
莫诺说,你要走了吗?艾纳说,还早。莫诺说,我可能等不了太久啦,我的记忆真的不太行啦,先是最近几个月忘东忘西,我的意识海支撑不了我的记忆网,然后我开始记不住——肉肉,我记不住它的相貌,它的名字。
莫诺说,就在今天早上,我醒来之后,发现——我昨天一整天的记忆都消失了,按照这种速度发展,我可能等不了太久啦。
艾纳轻轻拾起赫卡特笛,凑到嘴边,吹起一只温和的小调,她吹到一半,手抖了两下,跑音,她不吹了。
艾纳?艾纳?莫诺叫着,艾纳转过头,发现莫诺已经解除了机体的‘具象化’,她是一条原始而透明的紫色光纹,漂浮在可达尔的鼾息般的晚风之中。
“没关系的”,莫诺轻轻地呼吸,紫色的光纹时亮时暗,“你能带我、带我们——E,一起离开,即使你不是E,你不是我的接任者。”
“你的意识洋上流淌着E的记忆结构,你懂得我们的每一条记忆法则。”光纹在空中盘旋,聚合,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莫诺,也就是E-013,说,“记忆体系的传递并不是简单的记忆拷贝或者教导就能完成的。档案室的运行也并不是简单的接力跑,是传承。”
“所有E都是莫诺,莫诺也是艾纳,艾纳也是莫诺。”
艾纳抬头,虚假的星空在莫诺的照耀下一点点退散,莫诺向艾纳亮出了她意识海中最闪亮、最基本的结构——她的灵魂。
“我吞掉了E-012,E-012吞掉了E-011,现在,你吞掉我”,她说,“带我走,带我们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艾纳呆呆地不动。“但那是克雷普兰顿...”
莫诺说,不,我是莫诺,我是E-013,也是E-001,是E-002,...,所有的E有着不同的编号,共同的名字,莫诺。
“...但是...”
<blockquote>知觉与灵魂必须先被摧毁,才能被吞噬,永生根本就是瞎说。
莫诺会被摧毁,一个莫诺摧毁了另一个莫诺,她将摧毁莫诺</blockquote>
但是,艾纳并没有说。
“吞掉我,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一切——我会在你之中永生,我们使用无尽的时间共同对抗这个寒冬。”,莫诺说,“信则真实,拒则虚假。”
莫诺说,“...实际上,克雷普兰顿的永生传说,只要被吞噬的克雷普兰顿相信,就够了。”
可达尔的灯光一一点点黯淡,夜幕深沉,但四月宫的金顶之上,那个小小的光点燃烧着天空。
湛蓝的知觉从艾纳的手心放出,莫诺缓缓靠近,被艾纳的知觉层层环绕。
莫诺轻语,“相信美好与希望,这就是我们的光,你一定要带永生的我们看看这个世界的黎明,寒冬之后的春天...然后,所有的E,所有的莫诺与艾纳,所有的冰晶石,都会''拥有一个未来''。”
蓝色的光环向莫诺灵魂中心一攥,艾纳心头一紧。
烟云聚散,一切,向她奔涌而来。
她看到所有岁月,所有越过铁片的光阴,所有扇叶间隙里的星空。
她看见所有挣扎,所有莫诺的痛苦,所有莫诺的绝望,所有莫诺的哀愁。
她看见所有书籍,她的摘抄,她的诗歌,所有莫诺的相貌,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欢欣,还有她的希望。
她看见莫诺眼中的芒北山,山很高,塔很漂亮,无悲草开出可爱的小红花,她看见一只狗,一位老妇人,模糊了相貌。
她看到那个坐标,坐标写在笔记簿上,她感受到莫诺对它的向往,北117°,17, 400, 000 米。
她看见笔记簿上的最后一页,莫诺没能与她分享的钢笔画。这是莫诺的“创作”,她与艾纳身披吟游诗人的斗篷,戴着宽檐帽,挨在一起,向画幅外招手。
光芒散尽。
摄像头微微泛红,静静注视着一切,艾纳将莫诺无人操控的机体轻轻在条几上放平,她亲一口肉肉,离开。
傍晚,走廊点灯,黑大褂仍在等待,艾纳站在他的面前,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问,“我能留下百分之一的记忆吗?”,黑大褂犹豫了一会,说,可以,不能留存与IAMI有关信息,影响应该不大。
他补充,但是在你删除记忆之后,总部为了保险,估计会对你进行第二次人为的记忆清除。
“你选好要留住哪些记忆了吗?”
艾纳平静地点头,我选好了。
“删除吧。”
艾纳被固定在测谎仪上,她处理得很快,美丽的记忆,璀璨的记忆,如花朵般盛放的记忆,那些宝贵的记忆。
她担心品尝这些记忆会干扰她的判断,她隔绝了全部感情,将光芒一束束扔进深渊。
艾纳的双瞳再一次散尽神采。
“你已经永久地删除了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记忆吗?”
“是的”,她冷冷地回答。
“重复一遍命题。”
“我已经永久地删除了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记忆。”,艾纳木然念了一遍。
黑大褂看着纹丝不动的测谎仪指针,他摘下帽子:
“...永别了,艾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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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北原上。


'''魏启历2011年'''
''魏启历2011年''


窄小的履带车吱吱作响,车上载了两个人,艾纳,和另一个冰晶石。他的机体已经很旧了,不加雕琢,他的右臂是裸露的金属,上面印着模糊的P-1。
窄小的履带车吱吱作响,车上载了两个人,艾纳,和另一个冰晶石。他的机体已经很旧了,不加雕琢,他的右臂是裸露的金属,上面印着模糊的P-1。


他们仍在向北,恢弘的缎带在空中飘扬,辉光回荡在天际之间。
他们仍在向北,恢弘的缎带在空中飘扬,辉光回荡在天际之间。


这里是世界的边疆。
这里是世界的边疆。
第759行: 第1,470行:
大陆的尽头。
大陆的尽头。


北幅117°一万七千余四百公里,
北117°,17, 400, 000 米。
 
 
 
履带碾过粗糙的裸石地,地上有着寥寥几捧布达利斯特拉草。布达利斯特拉草被誉为最顽强的生灵之一。在冬日的罕见的暖阳下,它们能燃烧贮存的能量,自主发热,融化周身冰雪,从而吸收水分。它们的根系深深斩进岩石,成为它们的矛,强大耐寒的色素是它们的盾,它们与苦寒苍天争夺每一寸阳光,它们匍匐在地,默默地,在有时厚达五尺的雪被之下
 
撑过这个宇宙中最漫长的寒冬。


履带碾过粗糙的石子地,地上有着寥寥几捧芒北草。芒北草们是世界上最顽强的生灵之一。它们能自发热融化冰雪,将根系深深埋进裸露的岩石中吸收水分,它们凭借着强大的色素吸收每一寸阳光,它们匍匐在地,能撑过整个慢慢寒冬。
因为它们相信,四月不再遥远。那时,它们还会开花,会''拥有一个未来''。


因为它们相信,春天即将到来,它们会开花,会_拥有一个未来_。


你要去哪里?风在狂啸,P-1的叫声几乎淹没在风的呜咽之中。
 
你要去哪里?风在狂啸,P-1的叫声几乎淹没在风中。


艾纳啪啦啦地停住履带车,她跳下车,P-1也跳下车。
艾纳啪啦啦地停住履带车,她跳下车,P-1也跳下车。
第771行: 第1,488行:
艾纳四处张望,她看见,北方就是大海,茫茫的大海,晨光熹微,海面上是一朵隆起的金色云彩。
艾纳四处张望,她看见,北方就是大海,茫茫的大海,晨光熹微,海面上是一朵隆起的金色云彩。


她看见,南方是荒芜的平原,灰暗,匮乏,除了芒北草,还是芒北草,芒北草和岩缝中顽强的微生物组成了极寒地带最简单的生态系统。
她看见,南方是荒芜的平原,灰暗,匮乏,除了布达利斯特拉草,还是布达利斯特拉草,无悲草和岩缝中顽强的微生物组成了极寒地带最简单的生态系统。


她问,“山呢?”,风声太大,她扯着嗓子喊,她使劲拉住翻飞的斗篷,站稳脚跟,不让大风将她整个人吹翻。
她问,“山呢?”,她没有询问其他人,她问她自己。风声太大,她扯着嗓子喊,她使劲拉住翻飞的斗篷,站稳脚跟,不让大风将她整个人吹翻。


“这儿哪里会有什么山啊!”,P-1大叫。
“这儿哪里会有什么山啊!”,P-1大叫。


“我记错坐标了!”,艾纳眯着眼睛,继续张望。
“坐标果然是错的!”,艾纳眯着眼睛,继续张望。
 
“工程师,回镇上吧!这儿还能有什么坐标!”,风呼啦呼啦地叫唤着,P-1试图盖过风的声音,“帝国北边!
 
“全都他妈是平原!“
 
“一望无际的荒芜!”
 
“寒冷!”
 
“绝望!”
 
P-1大吼,“《帝国地图册》册册都这么标注!”
 
“没有山!哪怕五米高的山都不会有!怎么可能会有山!”
 
 
 
 


“什么坐标!”,风呼啦呼啦地叫唤着,P-1试图盖过风的声音,“帝国北边!”


“全都他妈是平原!”


“一望无际的荒芜,寒冷,绝望!”,P-1大吼,“《帝国地图册》册册都这么标注!”


“没有山!怎么可能会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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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脚向海边走去,黄昏的海浪沙拉沙拉地走上沙滩,又轻轻地退回礁岩。
她赤脚向海边走去,黄昏的海浪沙拉沙拉地走上沙滩,又轻轻地退回礁岩。


--[[用户:Atalleris|Atalleris]]([[用户讨论:Atalleris|讨论]]) 2020年1月29日 (三) 02:16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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