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修订间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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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行: | 第376行: | ||
眼镜男示意。一名JRF成员检查了人质,回报:“活着。缺水,但没有外伤。” | 眼镜男示意。一名JRF成员检查了人质,回报:“活着。缺水,但没有外伤。” | ||
“好。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代号,是名字。” | |||
眼镜男愣了一下。“……阿明。” | 眼镜男愣了一下。“……阿明。” | ||
| 第513行: | 第513行: | ||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
沃兰被气浪掀翻,步枪脱手飞出。她的背部撞在门框上,左臂的关节本就受损,此刻彻底断裂,悬挂在身侧,只连着几根线路。她无视这些,爬起来,冲向烟雾弥漫的房间中央。 | |||
“指挥官!” | |||
她的视觉系统在浓烟中切换成热成像模式。到处都是热源——倒下的墙体,燃烧的家具,还有两个人形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洛兰和另一名敌方成员。 | |||
沃兰跳过瓦砾,跪倒在洛兰身边。天冰晶石的核心在胸口发出微弱的蓝光,但机体的背部装甲已完全剥离,露出下面烧焦的线路和破碎的协处理器。一块弹片嵌入了她的颈部关节,冷却液正缓慢地渗漏出来。 | |||
“洛兰。” | |||
她试图抬起洛兰的头部,但发现脊柱连接处已经断裂。 | |||
洛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沃兰读出了唇形。 | |||
“……走……” | |||
“不。”沃兰从腰侧抽出紧急修复剂,这是战场上用来稳定核心的最后手段。她撕开洛兰胸口的破损装甲,将针头对准核心接口。 | |||
洛兰的手突然抬起,握住了沃兰的手腕。力气很小,但对于一个重伤的人形来说,这已经是最后的力气。 | |||
“……听我说……”洛兰的声音通过破损的扬声器传出,“……B-7……还有……十五名人质……戈兰……一个人……撑不住……” | |||
“先救你。” | |||
“……不……”洛兰的手指收紧,“……我的……核心……已经……裂了……救……没用……” | |||
沃兰低头看着针头。确实,洛兰核心的蓝光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闪烁,是晶石内部结构崩溃的前兆。即使现在注射修复剂,最多也只能延缓几分钟的机能停止。 | |||
“……去帮戈兰……”洛兰松开手,指向房间另一侧的缺口,那里通往B-7区域,“……还有……孩子们……告诉她……我……修好了……通讯……” | |||
沃兰看着洛兰的眼睛。 | |||
那双紫红色的瞳孔正在失去焦距。 | |||
洛兰会解答,洛兰会爱,洛兰不会悲伤。 | |||
沃兰站起身。她没有说再见,没有承诺,只是拿起了洛兰掉在地上的步枪,检查弹匣,然后走向那个缺口。 | |||
在这里出生,所以选择在这里逝去。 | |||
身后,洛兰的核心蓝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暗淡下去。扬声器里最后传出一段杂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数据删除的提示音。 | |||
然后,寂静。 | |||
…… | |||
戈兰守在B-7区域的入口处。她的机体早已伤痕累累,左肩的装甲被整个撕掉,露出下面的驱动机构。她单手提着BH-3,枪管已经发烫,但她还在射击。 | |||
前方走廊里有敌人,很多。她从声音判断,至少还有五具机体在移动,而且正在包抄。 | |||
在她身后,是十五名人质。其中包括那名休克的儿童,现在已经清醒过来,正在哭泣。其他大人挤在一起,脸上是戈兰见过无数次的表情——那种等待死亡的表情。 | |||
通讯器里传来静电声,然后是沃兰的声音:“戈兰,报告状态。” | |||
“还活着。”戈兰一边换弹匣一边说,“但撑不了多久。你们那边怎么样?” | |||
“……洛兰死了。指挥官重伤昏迷。我在向你靠拢,预计四分钟。” | |||
戈兰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她继续压子弹。 | |||
“四分钟太长了。我有十五个人质,五个敌人,弹药还剩两个半弹匣。算一下,我撑不过三分钟。” | |||
“坚持住。” | |||
“我一直在坚持。”戈兰站起身,走向人质群。她蹲下身,看着那个哭泣的儿童。孩子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泪水,眼睛却还很亮。 | |||
“听着,”她的声音很硬,但动作很轻,“我要你们现在站起来,往后面走。看到那个门了吗?通向楼梯间。往下走,不要停,直到看到穿绿色制服的人。” | |||
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问:“你……你呢?” | |||
“我断后。”戈兰站起身,检查武器,“走。现在。” | |||
人质们开始移动。戈兰走到门边,背对着他们,面向走廊。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近,就在转角处。 | |||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人形实际上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她集中精神。 | |||
第一个敌人出现在转角。戈兰开枪,三发点射,命中头部和胸部。机体倒下。 | |||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出现。戈兰侧身躲避,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墙上打出坑洞。她还击,击倒一个,另一个退回了掩体。 | |||
第四个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落下,试图从背后攻击。戈兰听到了金属摩擦声,她转身,但已经晚了。敌人的匕首刺入了她的侧腹,穿透装甲,损坏了能源线路。 | |||
戈兰没有退缩。她扔掉枪,双手抓住敌人的头部,用力一扭。颈椎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她推开尸体,但侧腹的伤口在泄漏能源,她的力量正在流失。 | |||
第五个敌人出现了。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强的一个。改装过的重型机体,手持一挺轻机枪。 | |||
“你很强,但已经结束了。” | |||
戈兰靠在墙上,手捂着侧腹。她的BH-3在几步之外,够不到。她看着敌人举起枪,看着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部。 | |||
然后她笑了。 | |||
“你知道吗,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结束。” | |||
她猛地扑向旁边的墙壁,用拳头砸向一个裸露的电线接口。火花四溅,整个走廊的照明系统短路,陷入黑暗。 | |||
敌人在黑暗中射击,但戈兰已经不在那里。她凭借着对建筑的熟悉——洛兰之前传送给她的结构图——摸到了敌人的侧面。她用最后的力气,拔出了侧腹的匕首,刺入了敌人机体的颈部关节。 | |||
敌人倒下。戈兰也倒下。 | |||
她躺在地上,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侧腹的伤口太大了,能源正在快速流失。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 | |||
通讯器里传来沃兰的声音:“戈兰,我到了。你在哪里?” | |||
“……B-7……走廊……”戈兰喘息着,“……人质……走了……往楼梯……” | |||
“坚持住,我进来找你。” | |||
“……别……”戈兰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热源正在接近,“……还有……敌人……你进来……就是……送死……” | |||
“我不会放弃你。” | |||
“……我知道……”戈兰闭上眼睛,“……所以……别进来……沃兰……听我说……这是……命令……” | |||
她抬起手,摸向胸口的核心。那里是战神的核心,一块古老但强大的冰晶石。 | |||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
“戈兰,不要——” | |||
戈兰切断了通讯。她站起身,虽然双腿在颤抖,虽然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机能停止。她走向走廊的承重柱,从腰侧取出最后的两枚高爆手雷。 | |||
敌人出现了。三个,四个,五个。他们看到戈兰,举起武器。 | |||
“嘭!”、“嘭!”、“嘭!”、“嘭!” | |||
越来越多的烟火从不同的方位,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地点升起。 | |||
它们有的明亮点,有的持续得久一点,有的大一点,有的响一点,在夕阳下的这片幕布下,汇成了一片崭新的星图。 | |||
五彩缤纷的光点不断落入戈兰的眼中,点亮了她的双眸。 | |||
此刻渐蓝的夜幕比宇宙更深邃,比星云更绚烂,比白昼更明亮。 | |||
戈兰拉开保险。 | |||
与过去的夜告别,迎来新的晨曦,如果天空仍然黑暗,那就由自己点亮它。 | |||
正是抱着这种心态,才不论面对怎样的挫折都能向前走吧。 | |||
她冲了上去。 | |||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走廊,然后是坍塌。混凝土天花板砸下来,封死了B-7区域的入口。烟尘弥漫,碎石堆积,再也没有任何热源能够通过。 | |||
…… | |||
沃兰在楼梯间听到了爆炸声。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 |||
十秒钟。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十秒钟。 | |||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向下走。 | |||
她的步伐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
…… | |||
伯兰倒在距离撤离点五十米的地方。 | |||
她的ST-II机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左腹的伤口不断扩大,冷却液几乎流干,核心温度飙升到危险区域。她的视觉系统时好时坏,视野边缘不断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框。 | |||
但她还在爬行。 | |||
身后,是三名追击的敌方机体。伯兰在之前的交战中已经打空了所有弹药,现在她只有一把匕首和即将停止的机能。 | |||
五十米。撤离点就在那里,一辆装甲运兵车,车旁站着两名友军士兵,正在向她挥手。 | |||
“快!跑过来!” | |||
伯兰想跑,但她的右腿关节已经锁死。她只能用左腿蹬地,用手臂拖拽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前进。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近。 | |||
三十米。 | |||
一颗子弹击中她的背部,在装甲上弹开。另一颗击中她的腿部,穿透了已经破损的护甲,嵌入关节。 | |||
伯兰没有停下。她想起托马斯·米勒的话:“狙击手最后一颗子弹,永远留给自己。”但她没有子弹了。她只有这个身体,这个被父亲母亲唤醒的、名叫伯兰·卡莱莎的身体。 | |||
二十米。 | |||
“掩护她!”运兵车上的机枪手大喊,重机枪开始咆哮,子弹掠过伯兰的头顶,击中追击的敌人。 | |||
十米。 | |||
伯兰伸出手,指尖几乎能触到运兵车的装甲板。她的核心正在发出最后的警报,温度超过了临界值。她知道,一旦核心过载,不仅她会死,爆炸还会波及周围的人。 | |||
五米。 | |||
她停下了。 | |||
“别过来!”她用最后的力气大喊,声音通过破损的扬声器传出,“我的核心……要爆了……!” | |||
运兵车上的士兵愣住了。 | |||
伯兰翻过身,面向追击的敌人。还有两具机体,正在重机枪的压制下寻找掩体。她看着它们,然后看向天空。铁桶市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今天,在硝烟的缝隙中,她看到了一点蓝色。 | |||
“……爸爸……妈妈……” | |||
“对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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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长大点了,请告诉她……爸爸妈妈……将她带来世界……” | |||
“是因为……觉得这个残破的世界也……很美好……” | |||
“是有意义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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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的生命是人类的筹码,用好它,即是我等毕生的追求。 | |||
她引爆了核心。 | |||
…… | |||
西兰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离开了二楼。 | |||
她带着六名儿童,通过西侧的消防梯向下撤离。孩子们的脚步很轻,很乱,但没有哭声——他们已经学会了在危险中保持安静。 | |||
“快到了,下面有绿色制服的人,跟他们走。” | |||
她护着孩子们到达一楼,推开出口的门。外面是铁桶市的街道,尘土飞扬,枪声四起。一辆标有橄榄叶标志的救护车停在那里,几名医护人员正在接应。 | |||
“快,上车!”一名医生喊道。 | |||
西兰把孩子们一个个推上车。最后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在爬上救护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 |||
“你呢?”女孩问。 | |||
“我还有工作。”西兰摸摸女孩的头,“走吧。” | |||
救护车关上门,疾驰而去。西兰看着它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通讯器。 | |||
“指挥部,西兰报告。儿童已安全撤离。请求新任务。” | |||
通讯器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西兰,立即返回撤退点。重复,立即返回。” | |||
“否定。我还能战斗。请求新任务。” | |||
沉默。然后是指挥部的命令:“二楼东侧还有被困的外交官,徐意志联邦共和国大使及其随行人员。JRF正在强攻那个房间。最近的部队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到达。你距离那里有三分钟路程。” | |||
“收到。我去。” | |||
二楼东侧的房间外,四名JRF成员正在用破门锤撞击加固的门。门已经变形,但还在坚持。 | |||
西兰从走廊尽头出现。她举起OB,没有警告,直接射击。 | |||
12.7毫米的穿甲弹撕裂了走廊的空气。第一名敌人被击中背部,整个人几乎被撕成两半。第二名转身,还没举起枪就被击中胸部,机体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第三名和第四名寻找掩体,但走廊太窄,无处可藏。 | |||
西兰一边前进一边射击。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找到目标。第三名的头部爆开,第四名的腿部被打断,倒在地上挣扎。 | |||
她走到门边,踢开尸体,敲了敲门。 | |||
“徐意志联邦共和国大使馆人员。我是来救你们的。” | |||
门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怎……怎么证明?” | |||
“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我,或者选择相信外面那些正在赶来的JRF增援。”西兰说,“我数到三。一、二——” | |||
门开了。 | |||
里面有三个人:大使,一名参赞,和一名秘书。他们都穿着正装,但现在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惊恐。 | |||
“只有一个人?”参赞问,看着西兰单薄的身体和巨大的机枪。 | |||
“一个人够了。跟我走。” | |||
西兰带他们走向紧急楼梯。这是她之前侦察好的路线,通往楼顶,那里可以等待直升机撤离。 | |||
但他们刚到楼梯口,下方就传来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JRF的增援到了,至少十人,也许更多。 | |||
“上楼。快。”西兰把大使推上楼梯,自己守在楼梯口。 | |||
敌人出现了。他们看到西兰,立即开火。西兰侧身躲在墙后,子弹打在混凝土上,碎石飞溅。她探出身,短点射,击倒两个。缩回,换弹链——这是她最后一个弹链。 | |||
敌人开始使用手雷。第一颗在楼梯转角爆炸,冲击波让西兰的听觉系统过载,发出尖锐的蜂鸣。她摇摇头,继续射击。 | |||
第二颗手雷滚到她脚边。她一脚踢开,手雷在半空爆炸,弹片嵌入她的腿部和腹部。她低头看了一眼,几块装甲板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机械结构,冷却液正在渗出。 | |||
但她没有退。她站在楼梯口,像一堵墙。 | |||
敌人开始冲锋。西兰扣下扳机,机枪发出怒吼。最前面的三具机体被打得粉碎,但后面的继续涌上。子弹击中西兰的肩膀,击中她的胸口,击中她的头部。她的视觉系统开始闪烁,左眼的传感器被打爆,视野变成一片雪花。 | |||
但她还在射击。 | |||
一发、两发、三发。直到枪膛发出空仓挂机的声音。 | |||
西兰扔下机枪。她拔出腰间的手枪,继续射击。敌人已经冲到她面前,她用枪托砸开一个,用膝盖顶开另一个。一颗子弹击中她的膝关节,她跪了下来,但又站起来。 | |||
更多的子弹。她的身体在颤抖,像风中的树叶,像BERGAMOT酒吧里那盏总在晃动的吊灯。她的装甲已经千疮百孔,核心暴露在外,但她还在站立。 | |||
敌人似乎被吓住了。他们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个浑身是洞、却还在微笑的人形。 | |||
“来啊!”西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不是……很想过去吗?!” | |||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阻挡什么。 | |||
她的躯体如同巨浪中的船只,信念则是船只中滚烫的动力炉,为了与无尽的暴风与海洋对抗,正在熊熊燃烧。 | |||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绳梯垂下,大使和参赞正在攀爬。 | |||
“西兰!上来!”大使喊道。 | |||
西兰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的敌人,看着他们又举起了枪。 | |||
敌人的子弹再次倾泻而来。这一次,西兰没有躲避。她站在原地,身体随着每一发子弹的冲击而晃动。一发、两发、十发、二十发。她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冷却液和液压油喷溅在墙壁上,像一幅抽象的画。 | |||
但她没有倒下。 | |||
她的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她的手臂保持着张开的角度,她的头昂着,那双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敌人。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像一堵墙,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生与死的边界上。 | |||
敌人停火了。他们看着这个已经不可能还活着的人形,看着她胸口那还在微弱闪烁的核心,看着她那双依然睁开的眼睛。 | |||
那是一首与广阔大海相和相称的歌,是柔和的咏叹调下半阙,是深海沉溺的孤鲸觅得族群,是在初见时向辽阔大海敬献的最为温柔的赞歌。 | |||
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假,少女孤身伫立着,一如被奇迹环绕的孤岛。 | |||
然后,他们后退了。 | |||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敬畏。在这个战场上,在这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日子里,他们见证了一种超越计算、超越逻辑、超越生存本能的东西。 | |||
直升机的引擎声远去。大使安全了。 | |||
西兰依然站着。她的意识正在消散,数据流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处理器中流失。她想起了很多:玛尔塔的餐厅,亨利的酒吧,那个她从来没有完成的鸡尾酒,还有那个承诺。 | |||
“……等战争结束了……”她想,“……我们就去……芙洛伦……葡萄园……小房子……” | |||
她的视野开始变暗。在最后的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身影,从楼梯下方冲上来。 | |||
他穿着烈堤司的重型装甲,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步枪。他冲过敌人,没有开枪,只是用身体撞开他们,像一辆坦克,像一阵风,像那年春天,他在斐开的街道上,为她挡住那些小混混时一样。 | |||
他冲到西兰面前,抱住了她。 | |||
“是我,我找到你了,我来了。” | |||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 | |||
思念的星光纵使不用跨越几千几万光年的距离,却要跨越不知长短的时空。 | |||
“别说话。我带你走。医疗队在下面,你可以——” | |||
她的核心正在碎裂。她能感觉到,那些晶石的碎片正在刺穿她的意识海,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痛。但在这个怀抱里,疼痛变得遥远。 | |||
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她为了她的愿望溶化了自己,像溪流一般,对清夜吟唱着歌曲。 | |||
他的手指穿过她破碎的装甲,触碰她的脸颊。 | |||
“对不起,冷萨。”西兰的眼睛慢慢闭上,“我好像……到此为止了。” | |||
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又一个梦。但她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冷萨握住她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 |||
她的核心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像是水晶碰撞的声音,然后,蓝光永远熄灭了。 | |||
冷萨抱着她,跪在楼梯上,很久很久。周围的敌人都已退去,烈堤司小队的其他成员正在清理战场,但他一动不动。他抱着她,像抱着整个世界,像抱着他失去的二十年,像抱着那杯永远来不及品尝的鸡尾酒。 | |||
但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了。 | |||
…… | |||
我赶到战场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
踏上铁桶市的土地时,夕阳正将这座城市的边缘烧成暗红色。 | |||
我们至多只能望见咫尺之遥,但眼前便有无数事亟待去做。 | |||
“古佩,天竺葵小队最后通讯位置在B-7区域,生命信号微弱。重复,生命信号微弱。JRF正在撤离,但仍有零星抵抗。你的任务是搜救,不是战斗。” | |||
我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 |||
脚下的地面是酥软的,混合着沙土和血液。 | |||
我开始奔跑。 | |||
PT-IV的机体在设计上并非以速度见长,但我将驱动核心推到了额定功率的120%。街道两旁尽是倒塌的建筑和烧焦的车辆,还有散落一地的弹壳。我的视觉系统不断扫描着热源,过滤掉那些已经冷却的尸体,寻找着还活着的、属于天竺葵小队的信号。 | |||
第一个发现的是沃兰。 | |||
她躺在距离主街道约五十米的一处弹坑里,被一辆侧翻的装甲车半掩着。我跳下去,她的天方T-1机体已经面目全非,左臂从肩关节处完全断裂,断口处裸露的线路像被扯断的血管一样垂落。胸口的装甲板被整个撕开,核心暴露在外,那块天冰晶石正在以极不规则的频率闪烁,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 |||
我跪下来,手指悬停在她核心上方三厘米处。 | |||
核心温度摄氏87度;能量剩余12%;意识海完整性67%,且正在以每分钟0.4%的速度衰减。她的听觉系统应该还在工作,但视觉系统已经因冲击而离线。 | |||
“沃兰,我是古佩。能听到吗?” | |||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通过唇语识别,我知道她在说:“……指挥官……” | |||
“西约特兰不在这里。我需要先处理你的伤势,然后去找他。” | |||
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我取出一支注射器。但当我准备下针时,沃兰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我的手腕。 | |||
她的力气很小,但抓得很紧。 | |||
“……先救……可兰……”她的声音终于通过破损的扬声器传出,“……楼顶……C-12……她被包围了……还有弹药……但撑不住……太久……” | |||
“你的核心在崩溃。如果我离开,你会死。” | |||
“……那就……让我死……”沃兰的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我,“……但……救她……求你……” | |||
在我的意识海里,时间被分割成无数个计算节点。 | |||
如果我留下,沃兰有73%的概率存活,但可兰有89%的概率死亡;如果我去救可兰,沃兰有94%的概率死亡,但可兰有56%的存活率。 | |||
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 |||
但数学无法计算沃兰眼中的那种东西。 | |||
“坚持住,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要关闭意识海,不要进入休眠,保持清醒。这是命令。” | |||
我站起身,将急救包里的核心稳定器贴在她胸口,启动最大功率。 | |||
然后我冲向C-12建筑。 | |||
楼梯间的门已经被炸飞,门框扭曲得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顶,巨剑在手中展开。 | |||
楼顶上有三个热源。两个站着,一个躺着。 | |||
站着的两个是JRF的战斗人形,改装过的机体,手持突击步枪。他们正对着女儿墙后面的一团阴影射击,墙面上布满了弹坑,混凝土碎屑飞溅。 | |||
我没有警告。对于正在杀害我同类的敌人,不需要警告。 | |||
古尔帕斯划过空气,没有风声,只有一道黑色的弧线。第一个敌人的头颅飞起,机体在惯性作用下继续站立了一秒,然后才倒下。第二个敌人转身,枪口抬起,但我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核心,穿透装甲,刺穿那块冰晶石,从背后透出。 | |||
我甩掉剑上的机体残骸,走向那团阴影。 | |||
可兰靠在女儿墙后面,IG-Z狙击枪横在膝上。她的右腿从膝盖处被打断,断口处焦黑一片。她的机体上布满了弹孔,至少有二十处,最致命的一处在腹部,穿透了装甲,损坏了能量转换器。她的视觉系统还亮着,左眼的传感器已经破碎,右眼的蓝光微弱但清晰。 | |||
“古佩……你……不该……来这里。” | |||
“闭嘴。”我检查她的伤势。比沃兰更糟,但核心还在运转。冰晶石族的韧性总是令人惊叹。“能站起来吗?” | |||
“……不能……”她试图移动右腿,但断口处只有火花闪烁,“……我……拖住……他们……其他人……走了吗……” | |||
“沃兰还活着。西兰、伯兰、戈兰、洛兰……她们完成了任务。” | |||
“……完成……是啊……我们……总是……完成……任务……” | |||
我弯腰抱起她。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轻,PT-III的机体为了狙击手的机动性做了轻量化处理,现在这种轻量变成了脆弱。她的血——如果那红色的冷却液能称为血——浸透了我的前胸装甲。 | |||
“指挥官……”可兰在我怀里低声问,“……西约特兰……他……” | |||
“我会找到他。” | |||
我抱着可兰冲下楼梯。回到弹坑时,沃兰还在那里,核心稳定器发出蜂鸣,提示能量即将耗尽。我把可兰放在沃兰身边,从背包里取出第二个稳定器,贴在可兰胸口。 | |||
“听着,”我同时连接两人的通讯频道,“你们的核心都受损了,但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撤退点的医疗队在三百米外,有一辆装甲车。你们能爬过去吗?” | |||
“……可以……”沃兰说,她的声音似乎是因为稳定器的作用,而稍微有力了一些。 | |||
“……嗯……”可兰只是轻轻点头。 | |||
“那就爬。不要停。我去找西约特兰。” | |||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们一眼。沃兰已经开始拖动身体,用仅剩的右臂抓着地面,向弹坑边缘移动。可兰则抱住了IG-Z,像抱着某种拐杖,试图用断腿支撑起身体。 | |||
我没有帮忙。我知道她们不需要。天竺葵小队的人形,即使在濒死时,也懂得如何服从命令。 | |||
我转身走向B-2建筑。 | |||
建筑物的外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我走进大厅,脚下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我的传感器调整到最大灵敏度,搜索着人类的生命信号。 | |||
在地下室。 | |||
楼梯通向黑暗。我没有打开手电筒,人形的夜视系统在这种环境下比任何光源都可靠。绿色的视野里,热量残留显示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激烈的交火。墙壁上有爆炸的痕迹,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血滴,人类的血,A型血,B型血,AB型血,O型血。 | |||
加快脚步。 | |||
地下室里弥漫着灰尘和更浓重的气味,当我拉开那扇破败的门,夕阳的霞光落在他的脸上。 | |||
西约特兰躺在墙角,被一块倒塌的混凝土板压住下半身。他的双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左腿的股骨穿透了裤管,白森森的骨头上沾着血丝。他的头部有严重的撞击伤,额头上裂开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脸颊,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 |||
但他的胸口还在动。微弱的、不规则的起伏。 | |||
我跪下来,搬开那块混凝土板。它很重,即使对于我来说也需要全力。板子移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下面的情况:他的骨盆已经碎裂,腹腔里大量的内出血,脊椎在腰椎处断裂。从医学角度,他已经死了,只是神经系统和肾上腺素还在做最后的抽搐。 | |||
“指挥官。” | |||
他的眼睛动了动,右眼艰难地睁开,左眼被血糊住了。他的瞳孔扩散,焦距涣散。 | |||
“……古……尔……”他的声音像是从肺部的血泡里挤出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杂音,“你……怎么……” | |||
“别说话。” | |||
我的手指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触感微弱,时断时续。 | |||
血压40/20,心率140且紊乱,血氧饱和度65%,预计存活时间最多十五分钟。 | |||
送回基地需要四十分钟。呼叫医疗支援需要二十分钟。都不够了。 | |||
我的处理器在疯狂地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外科技术、急救手段、甚至是最激进的现场手术——都无法挽救这具破碎的人类身体。他的内脏已经成了一团糟,出血量超过了人体总血量的60%。 | |||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带着疲惫但温柔的眼睛。 | |||
与眼前的原晶石对比,他就像是个可笑的爬虫,在尽己所能地对抗着神明的伟力。 | |||
他卑微且孱弱,他的不自量力甚至难以令神明发笑。 | |||
但…… | |||
“指挥官,看着我。不要闭眼。” | |||
古佩·诗菲,原晶石,“法则”,我,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 |||
他的皮肤很冷,冷汗和血混合在一起,黏腻的触感通过我的传感器传来。 | |||
硝烟、汗水、血液,还有属于他的气息。 | |||
我打开了原晶石的意识海。 | |||
痛苦。 | |||
并非所谓肉体的痛苦,人形没有肉体。 | |||
意识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三分之一的核心能量——我存在的本质,我的记忆,我的力量,我的寿命——被强行抽取出来。 | |||
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切割我的灵魂。我看到了菲尔德大陆的轮廓,看到了艾希塔娜的脸,看到了两千年的流亡和孤独。 | |||
将那股力量引导出来,它化作实质的光芒,从我的胸口流出,流入西约特兰的身体。这具身体已经无药可救,因此我抽取他的神经电信号,抽取他的记忆蛋白结构,抽取他的意识模式,抽取那个被称为“西约特兰·诗菲”的灵。 | |||
他的身体在我的怀中抽搐,是意识被剥离时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透过我,看向某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 |||
与此同时,那些意识和情感的主人正如摇曳的烛辉一般,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 |||
拜其所赐,自己的意识负担居然在不断降低。 | |||
痛苦……愤怒……无力…… | |||
混乱的情绪就像是从山顶滚落的雪球一般,越积越大。 | |||
但目前所能做的,也只有将它们死死地顶在半山腰,以维持链接的稳定。 | |||
痛苦是意识的代价。 | |||
“……古尔帕斯……我……看到了……光……” | |||
他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响起。 | |||
“抓住它。不要放手。跟着我。” | |||
我引导着他。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牵引着一个盲人,我牵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维、他的记忆、他的个性、他的爱——所有构成他的数据——从我的核心中穿过,过滤,然后保存。 | |||
我看到了他的记忆。1992年的学生抵抗运动,他在街头奔跑,身后是帝国的追兵。1996年的临时联邦军队,他第一次拿起枪,手在颤抖。1998年的德·克鲁兹军事学院,雪中的训练场。2008年的天竺葵小队,他第一次见到沃兰、可兰、西兰、洛兰、戈兰、伯兰,那些年轻的人形们向他敬礼。 | |||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我。在芙洛若尼的第一次相遇,他接过我递给他的咖啡。在几何城的火锅店里,他被辣得满脸通红却还在笑。夜里,他抱着我说“我会努力记住”。 | |||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我全都复制了,保存了,封装在我的意识海深处。 | |||
他像一颗种子,像一团火,像一个沉睡的梦,住进了我的身体。 | |||
现实中的西约特兰停止了呼吸。 | |||
他的身体在我的怀中变得沉重,然后轻了。他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归于寂静。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某个我看不到的远方。 | |||
他的灵魂穿过了地表,在泥土中学会了飞翔。 | |||
这个行为已经违反了灵御联盟的每一项条例,就像书页中记录的反面案例样,我正在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豪赌。 | |||
没有足够的数据去支撑,没有足够的计划去应对,甚至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他选择继续战斗。 | |||
只是那微弱的星火仍在燃烧,透过残酷的战场,自己仿佛能看见他正在全力以赴的身姿。 | |||
这就足够了,只要他还在战斗,自己就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正如以往的他深信着天竺葵的每一个人那样。 | |||
我抱着他的尸体,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 |||
直到上面传来脚步声。是烈堤司小队的成员,他们找到了这里。 | |||
“发现幸存者!”有人喊道,“一名人形,还有……天哪,是联邦的一名指挥官。” | |||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
“他死了。” | |||
一名医疗兵跑过来,检查西约特兰的脉搏,检查他的瞳孔,然后摇了摇头。 | |||
“确认死亡,大约十分钟前。” | |||
“把他带走吧。”我说,站起身,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担架上,“他是英雄。他掩护了人质撤离。” | |||
“你呢?你看起来也受损了。” | |||
“我没事。”我说,转身走向楼梯,“我还要去确认其他人。沃兰和可兰在B-7区域,她们需要紧急维修。” | |||
我走出建筑,走向运输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 |||
在登上运输机的舷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铁桶市。这座城市在燃烧,在哭泣,在死去。墨蓝色的夜空被火光和硝烟照亮,没有星星。 | |||
乌云中垂下的光线过于温柔,连那些彷徨在长夜的眼睛也不会刺痛。乌云化为永夜,悲鸣仍在逝者身旁环绕。 | |||
运输机起飞了,带着我们,带着死者,带着秘密,飞向远方。 | |||
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已无法留给任何人温柔的余地。 | |||
无论他的灵魂装载在什么样的容器中,他的光芒都会在沉重黑暗的步月年代中凸显出来,成为燎原的星火。 | |||
在我的报告中,我这样写道: | |||
“天竺葵小队指挥官西约特兰·诗菲,于魏启历2019年5月19日,在南星行动中因掩护人质撤离,遭遇爆炸袭击,伤重不治,英勇牺牲。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经现场确认死亡。” | |||
这是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 | |||
至于全部的真相,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
现在,夜还很长,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