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冰》:修订间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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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个念头,她终于允许自己进入深度的休眠。
带着这个念头,她终于允许自己进入深度的休眠。
魏启历2001年秋,欧开。
与斐开的工业粗粝不同,欧开有一种疲惫的精致感。街道更宽,建筑更高,霓虹灯牌上的文字更花哨,但墙角同样堆着垃圾,巷子里同样藏着污垢。这是欧开共和国的首府、联邦的第二大城市,也是一座处于扩张期的城市,光鲜与肮脏并存,机会与危险同在。
薇拉——现在她叫西兰了,这是老烟斗给她的建议:“薇拉太像人类女孩的名字,容易引人注意。‘西兰’听起来像代号,在地下世界更安全。”——站在BERGAMOT酒吧后巷的阴影里,看着手中最后一张冷萨的照片。
照片是她从一家照相馆的传真存档里找出来的,模糊的合影角落,冷萨的半张侧脸。这是她拥有的关于他的唯一影像。
她把它小心地收进衬衫内袋,和徽章放在一起。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酒吧的后门。
BERGAMOT的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深色木质吧台占据了一侧墙壁,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宝石红、深海蓝的光泽。几张圆桌散落在空间里,今晚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两桌低声交谈的常客。
吧台后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擦拭玻璃杯。他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更像图书馆员而非酒吧老板。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你是……老烟斗介绍来的?”
西兰点点头。“他说您这里可能需要帮手。”
男人放下玻璃杯,绕过吧台走近些。他的目光在西兰身上停留了几秒——注意到她洗得发白的衣服,注意到她小腿处不自然的绷带痕迹,注意到她过于平静的表情下藏着某种紧绷。
“我叫亨利,这家店的老板。”他伸出手,“你呢?”
“西兰。”
握手时,亨利感觉到她手掌的薄茧和细微的机械振动。
“人形?”
“是的。”
亨利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露出戒备或好奇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会调酒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端盘子呢?”
“会。”
“厨房帮手?”
“会基础。”
亨利推了推眼镜。“老烟斗说你不是麻烦人物,但我得确认一下——你在被通缉吗?有仇家吗?会给我的店带来危险吗?”
西兰沉默了两秒。“我在躲一些人。但我会确保不连累这里。”
“至少你不撒谎。”他转身走回吧台,“试用期一周,管吃住,没有工资。一周后如果合适,按正式员工待遇。住处在楼上储物间隔壁,很小,但干净。”
“谢谢。”西兰说。这是真心的感谢。
亨利摆摆手。“别谢太早。我这儿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别把外面的麻烦带进门。在BERGAMOT里面,所有人都是客人,所有事都可以暂时放下。明白吗?”
“明白。”
“那好,现在去楼上把东西放下,换件像样的衣服。半小时后下来,我教你基本的。”
西兰的房间确实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但窗户朝南,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床单是干净的,枕头上甚至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她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放下,换上了亨利给的工作服——白衬衫黑马甲,和斐开那套很像,但质地更好。对着门后的小镜子,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银色短发已经长到肩膀,她把它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眼睛还是淡蓝色,但眼神变了,多了某种坚硬的东西。脸颊的婴儿肥消失了,轮廓变得清晰。她已经不是斐开那个懵懂的服务员薇拉了。
她是西兰。一个逃亡者,一个寻找者。
下楼时,亨利已经在吧台后准备教学用具:几个摇酒壶、量酒器、搅拌勺、一排基础酒。
“BERGAMOT不是高档酒吧,但我们以经典鸡尾酒闻名。”亨利说,“老客人来这儿不是为了买醉,是为了喝一杯‘对的’酒。所以第一课:尊重每一杯酒,就像尊重每一个客人。”
他拿起一个摇酒壶。“从最简单的开始。金汤力。比例是关键:50毫升金酒,150毫升汤力水,一片青柠。冰要满,但不能碎。搅拌要轻,不能摇。”
西兰专注地看着。她的记忆模块精确记录着每一个动作:亨利手指握壶的角度,冰块落入的时机,青柠片切入的厚度。
“你试试。”
第一次尝试,汤力水倒多了。第二次,青柠片太厚。第三次,亨利尝了一口,点点头。
“合格。但只是合格。”他说,“一杯好的金汤力,喝起来应该是平衡的——金酒的杜松子香,汤力水的微苦,青柠的清新。你现在做出来的,只是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西兰盯着那杯酒。“怎么做到平衡?”
“练习。还有感受。”亨利看着她,“人形有感官传感器,对吧?把它们调到最灵敏。闻,尝,记住。不是用数据库,是用你的‘体验’。”
那天晚上,西兰调制了十七杯金汤力。第十八杯时,亨利喝完后沉默了几秒。
“接近了。”他说,“继续。”
凌晨两点打烊后,西兰没有回房。她留在吧台,继续练习。亨利上楼前给她留了一盏小灯。
“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但西兰还是练到了四点。当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时,她已经能闭着眼睛调出一杯让亨利点头的金汤力。
这只是开始。
一周后,亨利正式雇佣了她。工资不高,但包食宿,而且亨利允许她使用厨房——只要不影响营业。
西兰开始学习更多的酒。马天尼、曼哈顿、古典、边车。每一种都有严格的比例和程序,但亨利总说:“程序是基础,但真正的调酒师知道何时打破程序。”
她也开始接触客人。BERGAMOT的常客大多是中年男女,有办公室职员、小商人、艺术家,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地下世界边缘人物的神秘客人。他们不吵闹,不多话,点了酒就安静地喝,偶尔和亨利聊几句。
西兰学会了观察。那个戴金丝眼镜、每周三来的女人,总是点一杯干马天尼,橄榄要三颗——她在等什么人。那个手臂有纹身、喝双份威士忌不加冰的男人,每次接电话都会去后巷——他在进行某种交易。还有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喝啤酒写东西的老记者,他的笔记本里记着欧开一半的秘密。
三个月后,西兰已经能独立照看吧台。她的调酒技术进步神速,甚至有客人专门点她调的酒——“亨利,让那个银头发的小姑娘给我调一杯,她调的古典特别顺。”
亨利对此既骄傲又担忧。“你学得太快了。有时候太快不是好事。”
西兰明白他的意思。她在用学习和工作填满每一秒,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冷萨,去想斐开,去想胸口的空洞。但每天晚上回到房间,躺在狭窄的床上,那些记忆就会涌上来。
冷萨胸口焦黑的洞、他无声的“跑”、徽章贴在皮肤上的触感。
她开始暗中调查。用微薄的工资购买地下报纸,去黑市打听消息,在客人闲聊时捕捉只言片语。她想知道爱菲西琳的动向,想知道有没有关于一个重伤人形的消息。
但信息很少。斐开太远,欧开的人不关心邻市的帮派斗争。她唯一打听到的是:爱菲西琳在斐开的势力确实扩大了,但他们主要在扩张毒品和勒索业务,没有涉及人口贩卖——至少明面上没有。
冷萨像消失在空气中。
魏启历2002年春天,西兰学会了BERGAMOT的招牌鸡尾酒——“锈山回忆”。那是亨利自创的酒,配方复杂,需要七种基酒和三种自制配料。
“这杯酒有个故事。”亨利调制时难得地多话,“二十年前,我在斐开开过一家小酒吧。锈山脚下,客人都是矿工。后来矿场倒闭,酒吧也关了。这杯酒的味道,就是我想记住的那些日子。”
西兰尝了一口。复杂的风味在口中层层展开:烟熏、橙皮、一丝苦涩、然后是悠长的回甘。
“好喝。”她说。
“好喝是因为里面有真实的东西。”亨利看着她,“西兰,你调的酒技术完美,但缺少这个。”
“缺少什么?”
“故事。”亨利说,“或者说,灵魂。你太用力在‘正确’上,但忘了酒是给人喝的,而人需要的不只是正确。”
那天晚上,西兰第一次尝试调制属于自己的酒。她用金酒做基酒,加入青柠汁和少量接骨木花糖浆,最后加了一小撮盐。
亨利尝过后,表情复杂。“……有趣。酸甜平衡被盐打破了,但打破后有一种奇特的层次感。这杯酒叫什么?”
西兰看着杯中淡金色的液体。“还没有名字。”
“那给它起一个。”亨利说,“酒和名字是一体的。”
西兰想了很久。“叫‘未完成’吧。”
亨利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未完成”没有上酒单,但偶尔有熟客点名要喝。它的评价两极——有人觉得太怪异,有人却爱上那种破碎的平衡感。
西兰继续寻找冷萨。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那些可能知道信息的人:走私贩、情报贩子、前雇佣兵。她用调酒交换信息,用倾听换取信任。
她认识了“鼹鼠”,一个专门倒卖二手机体零件的驼背老头。他告诉西兰,最近黑市上流通着一批高质量的改装零件,来源不明,但显然是军用级别。
“其中有些零件很特别,像是从同一台机体上拆下来的。”鼹鼠在吧台边低声说,手里握着西兰请他的威士忌,“我认得那种改装风格——北边帝国流出来的技术,但做了本地化改造。”
“那台机体呢?完整的机体?”
“没见到。只有零件。”鼹鼠摇摇头,“而且卖得很快,三天就清空了。买主也很杂,看不出是谁在背后组织。”
“能查到来源吗?”
“难。”鼹鼠盯着她,“小姑娘,你为什么对这事感兴趣?那台机体对你很重要?”
西兰没有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线索断了,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冷萨的机体可能被拆解贩卖了。如果机体被拆,那冷萨本人……
她不敢想下去。
魏启历2003年,BERGAMOT酒吧所在的街区开始不太平。
欧开正在快速扩张,新商业区不断兴建,老街区面临改造。房地产商、帮派、市政厅,各方势力在这片区域博弈。BERGAMOT所在的街道属于“灰色地带”——既不算贫民窟,也不算商业区,正是争夺的焦点。
亨利收到了第一封“建议信”。信很客气,说这条街即将进行“商业整合”,建议他把店转让,会得到“合理补偿”。
“合理补偿的意思就是市价的三分之一。”亨利把信扔进垃圾桶,“不用理。”
但很快,骚扰来了。先是门口被泼油漆,然后是水电被莫名其妙切断,最后是几个陌生面孔天天来店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酒坐一晚上,吓走其他客人。
亨利报警,警察来了记录一下就走,说“没有实质伤害,无法立案”。
“是‘黑荆棘’的人。”常客中的老记者告诉亨利,“一个新帮派,背后有开发商撑腰。他们要清空这条街,改建成高端公寓。”
“那我就不走。”亨利很固执,“这家店我开了十二年,不是说让就让的。”
西兰看着这一切,感到熟悉的寒意。斐开的往事正在重演,只是换了个城市,换了帮派名字。
一天晚上,那群人又来了。这次有五个人,明显喝了酒,说话很大声。他们点了酒却不喝,开始摔杯子。
“老头,你这店卫生不合格啊!”带头的黄毛拍桌子,“看这杯子脏的!”
亨利想上前理论,西兰拉住他。“我去处理。”
她走到那桌人面前,表情平静。“几位对服务不满意?”
黄毛上下打量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哟,换小妞来伺候了?长得不错嘛。来,陪哥哥喝一杯,哥哥就不计较了。”
他的手伸向西兰的脸。西兰没动,只是看着他。
“请离开。”
“我要是不走呢?”黄毛站起来,比西兰高一个头,“你还能打我?”
西兰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酒,直接泼在黄毛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现在,”西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可以走了。”
黄毛抹掉脸上的酒,暴怒。“妈的,给脸不要脸——”他挥拳打来。
西兰侧身躲过,同时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拉一扭。黄毛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手腕被反扭到背后,发出惨叫。
他的同伴反应过来,一齐冲上来。西兰放开黄毛,后退到吧台边,手摸向台下——那里有亨利准备的防身球棒。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坐在角落的客人站了起来。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旧皮夹克,脸上有疤。西兰认得他,他叫马科斯,是个退伍兵,每周来喝两次啤酒,从不说话。
马科斯走到那伙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像冰冷的刀子。
黄毛的同伙被镇住了,扶起黄毛,灰溜溜地走了。
马科斯回到座位,继续喝啤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亨利松了口气,走过来。“西兰,你……你怎么会那些?”
“以前学过一点。”西兰含糊地回答。其实是冷萨教过她基本的防身术,这三年她偷偷练习,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那天之后,骚扰暂停了一段时间。但西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做了一个决定。
“亨利,我想学射击。”
“什么?”
“黑荆棘不会罢休的。下一次他们可能带枪来。我们不能总指望有好心客人帮忙。”
“可是……枪?你一个女孩子……”
“我是人形。而且我需要保护这家店。你收留了我,给了我工作和住处。这是我该做的。”
亨利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射击教练,以前是警察。但他收费不便宜。”
“我有积蓄。”
“用你的工资学射击?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亨利没说完,但西兰知道他想说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继续寻找冷萨。
“店如果没了,我就连立足之地都没了。”西兰说,“冷萨……他会理解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提起冷萨的名字。
亨利最终同意了。他介绍的教练叫雷奥,是个严肃的中年人,在城郊有个小型射击场。
第一次去,雷奥看着西兰纤细的手臂,皱眉。“你用不了标准手枪,后坐力会震伤关节。我用.22口径的教你基础。”
西兰学得很快。她的传感器能精确测量距离、风速、目标移动轨迹,她的机械关节能保持绝对的稳定。第一次实弹射击,十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
雷奥很惊讶。“你以前学过?”
“没有。但我在吧台工作,手比较稳而已。”
雷奥没有多问,只是增加了训练难度:移动靶、弱光环境、多目标切换。西兰每天关店后去练习两小时,三个月后,她已经能在昏暗光线下快速命中二十米外的移动目标。
“你可以考持枪证了。”雷奥说,“但你得想清楚,有了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西兰明白他的意思。枪不是防具,是武器。一旦使用,就没有回头路。
但她没有选择。
魏启历2004年夏天,冲突升级了。
黑荆棘开始明目张胆地威胁街区商户。隔壁的杂货店被砸,店主被打断两根肋骨。对面的洗衣店被纵火,幸好扑救及时。
警方依然不作为。有传言说,黑荆棘背后的人物给警局捐了款。
亨利加固了店门,装了监控,但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他开始失眠,白天调酒时手会抖。
“也许该考虑转让了。”一天打烊后,他疲惫地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西兰正在擦杯子。“你想放弃吗?”
“不想。但我不想看到有人受伤。”亨利看着她,“尤其是你,西兰。你还年轻,没必要卷进这种事。”
“我早就卷进来了。”西兰放下杯子,“从你收留我的那天起,我就是BERGAMOT的一部分。而BERGAMOT的一部分,就是我。”
亨利看着她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吧。”他说,“那我们再坚持一下。”
但黑荆棘没有给他们坚持的时间。
一周后的雨夜,凌晨一点,店已经打烊,亨利在楼上休息,西兰在楼下做最后的清洁。
门被撞开了。
不是普通的破门,是用车撞的。一辆皮卡车冲破了店门,玻璃和木屑四溅。六个男人跳下车,都戴着面罩,手持钢管和砍刀。
西兰正在吧台后,撞击的瞬间她蹲下身,从柜台下拿出了雷奥帮她弄到的持枪证和那把.22口径手枪——合法,但威力有限。
“老头!滚出来!”带头的人喊。
西兰没有动。她数着人数:六个,两个在门口,四个正在进入。她的心跳平稳,传感器扫描着每个人的动作。
“楼上!”有人指向楼梯。
两个人往楼梯走去。西兰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举枪。“停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看到她手里的枪,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小妞有玩具!”一个胖子笑道,“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西兰说,“最后一次警告,离开。”
胖子朝她走来。“来啊,朝这儿打——”他拍着胸口。
西兰开枪了。
不是打胸口,是打腿。.22口径子弹威力不大,但足够击穿肌肉。胖子惨叫倒地,抱着腿打滚。
其余五人怒了,一齐冲来。西兰连续开枪,又击中两人的手臂和肩膀。但手枪只有十发子弹,她打空了。
剩下三人已经冲到吧台前。西兰丢下枪,抓起球棒。第一棒打翻一个,第二棒被钢管架住。第三个人从侧面扑来,把她撞倒在地。
球棒脱手。拳头和靴子落在她身上。拟生皮肤下的传感器传来过载警报,但更强烈的是愤怒——对暴力的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这个世界一再逼迫的愤怒。
她用肘击撞开一个人,抓起地上碎玻璃,划向另一个人的脸。惨叫声中,她爬起来,看到第三个人正举起砍刀——
枪声响起。
不是.22口径,是更大威力的手枪。举刀的人手臂中弹,砍刀落地。
马科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他身边还有几个常客——老记者、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甚至还有平时最沉默的退休教师。
“够了。”马科斯说,“滚!”
黑荆棘的人拖着伤员逃走了。店里一片狼藉,碎玻璃、倒地的桌椅、血迹。
西兰靠在吧台上喘息。她的额头在流血,肋骨可能裂了,但她还站着。
亨利冲下楼,看到这一幕,脸色苍白。“西兰!你——”
“我没事。”西兰抹去脸上的血,“店需要修理。”
马科斯走过来,检查了她的伤势。“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我是人形,自己能修复。”西兰看着满目疮痍的酒吧,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战斗胜利了,但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只要黑荆棘还在,只要背后的利益还在,他们就会再来。
那天之后,BERGAMOT的常客们自发组织了一个“街区守望会”。马科斯教男人们基本的防身术,退休教师负责和警方周旋,老记者则开始调查黑荆棘背后的开发商。
西兰继续她的双重生活。白天是温和的调酒师,调制一杯杯精致的鸡尾酒;晚上是刻苦的训练者,在射击场和格斗馆提升自己。她还开始学习电子对抗和情报收集——通过网络,通过黑市,通过各种隐秘渠道。
她需要力量。保护BERGAMOT的力量。寻找冷萨的力量。在这个残酷世界生存下去的力量。
魏启历2005年,她终于得到了一条实质性线索。
通过一个专门贩卖人口情报的线人,她得知:三年前,确实有一批“特殊货物”从斐开运往南方。货物包括“高价值人形,部分受损,但核心完整”。
“目的地是哪里?”西兰问。
线人伸出五根手指。“五百瓦郎。”
西兰付了钱。
“亦江断层。”线人说,“具体地点不知道,但买家是那边的矿场主。你知道的,断层那边法律管不到,矿场主需要廉价劳动力,人形是最佳选择——不吃不喝,不会累,不会抱怨。”
亦江断层。那片位于徐意志联邦和大旷帝国之间的争议地带,以丰富的晶石矿藏和混乱的法治闻名。
“有名单吗?被运输人形的名单?”
“没有名单。但有编号。”线人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手写着几个代号,“这是我能查到的。其中一个代号是‘G-7’。”
G-7。冷萨的机体编号后缀就是G系列。
西兰的手在颤抖。“这个G-7,他还……活着吗?”
“三年前还活着。现在不知道。”线人耸耸肩,“亦江断层的矿场,平均寿命是两年。高强度劳动、翠晶石辐射、缺乏维护……能撑过三年的人形不多。”
西兰又付了五百瓦郎。“我要亦江断层所有矿场的地图和运营信息。”
“这个贵。一千。”
“五百定金,拿到货再付五百。”
线人同意了。
那天晚上,西兰对着亦江断层的地图研究到深夜。那片区域比想象中更大,有上百个大小矿场,有的合法,有的非法,有的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
冷萨可能在任何一处,也可能早已不存在。
但她必须去找。这是支撑她度过这五年的唯一执念。
然而BERGAMOT的情况再次恶化。黑荆棘改变了策略,不再直接暴力袭击,而是用更阴损的手段:散布谣言说酒吧食物不卫生,举报消防不合格,甚至派人伪装食物中毒。
客流量减少了三分之一。亨利的白发更多了。
“也许真的该放弃了。”一天晚上,亨利看着空荡荡的酒吧说,“我已经尽力了。”
西兰正在擦拭酒杯。“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西兰开始了她的计划。她利用这几年建立的人脉,开始收集黑荆棘及其背后开发商的罪证:行贿记录、非法拆迁、暴力威胁,甚至还有两起未破的命案。
她把证据匿名寄给了欧开市的反对党议员、联邦调查局地方办事处,还有几家敢于报道的媒体。
同时,她调整了酒吧的经营策略。推出新的鸡尾酒单,举办主题之夜,邀请本地乐队表演。她还在后巷开辟了一个小花园,种上香草和可食用花卉,用于调制特色饮品。
客流量慢慢回升。年轻人开始发现这个有特色的小酒吧,老客人也渐渐回归。
但黑荆棘的反扑来得猛烈。
魏启历2006年5月28日,晚上十点。
酒吧里坐满了人。周末之夜,一支爵士乐队正在角落演奏。西兰在吧台后忙碌,亨利在厨房准备小食。
马科斯坐在老位置,喝着他的啤酒。老记者在整理笔记。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一个腼腆的男人,两人低声交谈,不时微笑。
看起来是个美好的夜晚。
西兰调制着一杯“锈山回忆”,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直觉警报。她的传感器捕捉到门外街对面,一辆厢式货车停了很久,没有熄火。
她放下摇酒壶,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货车启动了。不是开走,是加速冲来。
“趴下!”西兰尖叫。
她扑向最近的桌子,把客人按倒。货车冲破了店门,但这次不是要恐吓——在撞击的瞬间,车厢里的什么东西被引爆了。
世界变成了白光和巨响。
西兰感到自己被抛起,撞在墙上。然后是火焰、浓烟、破碎声、尖叫声。她的听觉模块过载,视觉传感器闪烁,但求生本能让她爬起来。
火势蔓延得很快。吧台后的酒架被引燃,酒精助长了火焰。天花板在坍塌。
“亨利!”她喊。
厨房方向没有回应。她冲过去,看到亨利被倒下的橱柜压住,已经昏迷。
她用尽全力抬起橱柜,把亨利拖出来。他的呼吸微弱,头部在流血。
“马科斯!帮忙!”
马科斯从废墟中爬起,一瘸一拐地过来。“外面有救护车!”
他们拖着亨利往外走。西兰回头看了一眼火场,还有人在里面挣扎。她想回去,但马科斯拉住她。
“你救不了所有人!先出去!”
他们冲出火场。街道上已经一片混乱:警笛、消防车、围观人群、躺在地上的伤员。
西兰把亨利交给医护人员,转身要回火场,但被消防员拦住。
“里面还有炸弹风险!不能进去!”
“可是——”
“退后!”
她站在警戒线外,看着BERGAMOT在火焰中燃烧。她看到老记者被抬出来,浑身是血。看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抱着她等到的男人痛哭——男人的身体已经被烧焦。
看到马科斯跪在地上,检查着一个个伤员。
看到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变成地狱。
然后她看到,街对面阴影里,那个黄毛——三年前被她泼酒的人——正在冷笑。他朝她比了个割喉的手势,转身上了一辆车。
愤怒淹没了她。她冲向那辆车,但刚迈出两步,腿一软,跪倒在地。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受伤有多重。左臂关节错位,胸部传感器阵列损坏,背部拟生皮肤大面积烧伤,更严重的是——一块弹片嵌入了她的核心晶石保护壳。
她试图站起来,但系统开始关机。警告信息一条条闪过:能量泄露、散热失效、结构损伤。
在意识消失前,她看到一个银白色长发的人形朝她走来。那个人形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有她不认识的徽章。人形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在火光中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发现幸存者。”人形对通信器说,“冰晶石族,机体严重受损,但核心完整。请求医疗支援。”
然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西兰。“坚持住。你会活下来的。”
西兰想说些什么,但黑暗已经吞没了她。
最后的意识里,是冷萨的脸,是徽章的触感,是未完成的誓言。
对不起,冷萨。
我好像……到此为止了。


[[分类: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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