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

重塑星辰·间章·灰烬中的花火

INTERLUDE 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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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芙洛若尼E23基地的接驳点。

那是我抵达这里后的第三天，曾经在海军服役留下的些微记忆如同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指挥官，这位是古佩·诗菲小姐，”沃兰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拉回，“她是珂洛芙莎女士特别批准加入此次任务的临时队员，将在行动中协助我们作战。”

我转过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炽烈的红。

那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她的头发如同流动的熔岩，她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面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我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柔和一些，“哼，无所谓。你会通过这把剑和火焰记住我的。”

我愣了一下，在我的记忆碎片中，确实没有关于她的任何印象。但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我们曾经在某个时空相遇过。

“古佩小姐，”我伸出手，“我是西约特兰·诗菲，和你一个姓。虽然我的记忆……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但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握上来。片刻的沉默后，她才伸出手，指尖冰凉。

“记忆出了问题，”她重复着我的话，“那我们还真是……同类。”

那时的我并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直到很久以后，当我知晓“原晶石”的真相，才明白她所说的“同类”是指什么——我们都是被记忆抛弃的人，都在虚无中寻找着存在的锚点。

沃兰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轻轻咳嗽了一声：“古佩小姐，指挥官还需要休息。关于作战计划，我们明天再详细讨论。”

“随便，”古佩耸耸肩，转身向门走去，“反正我习惯了等待。”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指挥官，”她说，“香草屋在芙洛若尼东区有分店。如果你睡不着，可以去那里试试，味道还可以。”

说完，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

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脸。作为指挥官，我习惯了隐藏表情，但那一刻，我确信自己的眼神一定泄露了什么。

“指挥官？”沃兰担忧地看着我，“您还好吗？”

“没事，”我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位古佩小姐，很有意思。”

沃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的她已经在担忧——担忧我会像过去一样，与某些队员建立过于深厚的羁绊，然后在失忆的轮回中一次次伤害彼此。

但我无法控制。有些人，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改变生命的轨迹。

芙洛若尼的天空是灰色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阴影笼罩。

那是我们抵达芙洛若尼后的第一场硬仗。神代遗机和无人战体从天而降，抽取着地下的魏启与生命，组装成无穷无尽的魔物。内战后没来及清剿的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在郊外的废墟中建立巢雕，无数无辜市民惨遭不幸。

我站在临时指挥所里，监控着整个战场。沃兰在我身旁实时汇报，而古佩——

她已经在前线了。

“左翼出现A级魔物，”通讯器中传来她的声音，“我去处理。”

“等等，古佩，”我急忙说，“那是三型神代遗机！你需要支援——”

“不需要。”

通讯中断。我通过监控画面看到她独自冲向那个四点二米高的怪物，火焰巨剑在她手中显现，如同从虚空中抽出的晚霞。

她的呐喊通过通讯器传来，金色的火焰吞噬了屏幕，我暂时失去了前线的视野。当画面恢复时，那个被称为“MEFM-3”的魔物已经化为灰烬，而古佩站在熔岩和金属的残渣中，微微喘息。

“左翼清理完毕，”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错觉，“下一个目标？”

我握紧了控制台边缘。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作为指挥官，我应该保护所有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冲入险境。

“古佩，”我压低声音，“回来休整。这是命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担心她是否受伤，久到沃兰准备派出医疗队。

“……收到。”

当她回到指挥所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焦糊味，却没有明显的伤痕。我下意识地向她走去，想要检查她的状况，却在半路停住了脚步。

“指挥官，”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刚才在担心我？”

“我是指挥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关心所有队员的安危是我的职责。”

“是吗，”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更加迷人，紫罗兰色的瞳孔中似乎真的有火焰在跳动，“那你的『职责』，有没有让你为其他队员失眠过？”

我愣住了。

“古佩……”

“叫我古尔佩斯，”她突然说，“或者古尔。随便你。反正……”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你迟早会忘记的，对吧？就像你忘记其他所有事一样。”

“我不会忘，我会努力记住。”

她笑了。

“那就努力吧，指挥官，”她说，“在你还记得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果然失眠了。我没有去东区的香草屋，而是独自站在阳台，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

她找到了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两杯洛西咖啡。

“加了奶，”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你欠我的。”

“我欠你？”

“在E23，”她抿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我推荐过这个，但你从来没有去过。”

我接过咖啡，浓郁的奶香和焦香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美味，但失眠喝咖啡真的没有关系吗？

“古佩，”我看着她的侧脸，“你为什么加入国安局？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自行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星空在我们头顶缓缓移动。

“因为耶里梅斯说，”她终于开口，“这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一个被记忆困住，却还在努力寻找出路的人。”

她转过头，与我对视。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想看看，”她说，“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走得跌跌撞撞，还挺可爱的。”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这是来到这里以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声。

“古佩，”我说，“等芙洛若尼的事情结束，我请你喝真正的洛西咖啡。不是这种用咖啡粉和奶精勾兑的，是用真正的咖啡豆和牛奶制作的。”

“SE043有咖啡？”

“会有的，”我说，“我是指挥官。我会让这里拥有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看着我。

“那我等着，指挥官。”

芙洛若尼的最终一战，我们失去了波利斯。

我站在战场的边缘，看着波利斯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

西兰在哭泣。伯兰跪倒在地，双手紧握。而我……我只是站在那里，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又回来了。

“这就是魔物爆发，”古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世界。不断的失去，不断的……”

她没有说完。我转过身，看到她紧握着火焰巨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古佩……”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古佩诗菲，”她说，“我的本体。它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看着重要的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我向她走去，不顾沃兰惊讶的目光，不顾可兰困惑的视线。我走到她面前，摘下了自己的手套，将手覆在她握着剑柄的手上。

她的手很烫，烫得几乎要灼伤我。

“古佩·诗菲，”我说，“你不是古佩诗菲。你是古佩·诗菲，是天竺葵小队的一员，是我的……”

我停顿了。我想说什么？我的什么人？战友？部下？还是……

“你的什么？”她问。

“是我想要记住的人。”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指挥官，”她说，“你知道吗？在北帝国的传说中，有一种花只在灰烬中绽放。它们需要火焰的洗礼，需要毁灭的滋养，才能开出最美的花朵。”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反手握住我的手，“也许我们就是那种花。只有在失去中，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在芙洛若尼郊外的废墟中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缓缓升起。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甜香。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沃兰来找我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悄悄离开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条危险的道路。但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我无法说服自己后退。

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在我还记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