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与墙》:修订间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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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侧身让开了道路。 | “过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侧身让开了道路。 | ||
…… | |||
“太安静了,上尉。”克莉薇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应该经过至少两个村庄了,但是这里根本没有人烟。” | |||
事实上确实如此。自进入苏赫共和国境内以来,这种诡异的情形就让我感觉不安。路旁的农舍大多门窗紧闭,田野荒芜,像是因为什么事而被匆忙遗弃一样。偶尔看到一两个在田埂上弯腰拾掇什么的农夫,一听到马车声,也立刻如惊弓之鸟般缩回屋里,透过窗缝警惕地向外张望。 | |||
“也许只是冬天太冷,人们都不愿出门。”我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小时,道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岔路口驿站,由几间木屋和一个马厩组成,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一个木头招牌,刻着“旅馆”的字样。一缕稀薄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是我们这几天来唯一见到的人间烟火气。 | |||
“就在这儿歇歇脚,打听一下情况吧。”我勒住缰绳,将马车停靠在驿站旁的空地上。 | |||
驿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系着脏围裙的老头在柜台后擦拭着酒杯。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是屋内唯一的热源和光源。 | |||
看到我们进来,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克莉薇娅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到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 |||
“吃的有炖菜和黑面包,喝的有麦酒和开水。住店的话,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 |||
我们要了两份炖菜和开水。食物很快端了上来,我敢肯定,这份炖菜绝对是没加什么调味料,味道很寡淡,但至少是热的。趁着用餐的间隙,我尝试着和老板搭话。 | |||
“老板,这条路往常也这么冷清吗?感觉没什么人走。” | |||
老头哼了一声,继续擦他的杯子:“人?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了的,谁还敢没事在这条道上晃悠?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 |||
“从诺城过来,做些小生意。” | |||
“做生意?”他上下打量着我们那辆略显寒酸的马车,“这时候往这边跑生意?我看你们是嫌命长。” | |||
“这话怎么说?” | |||
老头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真不知道?也是,你们毕竟不是这边的人。北边……打起来啦!” | |||
“打起来?”我愣了一下,“谁和谁打?” | |||
“还能有谁?伊本的那帮‘自由军’崽子们,跟劳斯珀的政府老爷们干起来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复杂情绪,“这应该就是叫什么内战的东西吧,就在半个月前的事!现在通往北边的几条大路都封了,到处都是兵。你们这辆帕瓦蒂斯牌照的马车,现在如果往北走,简直就是块肥肉。” | |||
内战?这个词我好像在不久之前就听说过。那个时候,还是4475年9月,金冠花三元帝国内部爆发了皇位继承内战,导致本就内忧外患的帝国于11个月后解体成如今的三个小国——而现在,苏赫好像又在重蹈覆辙一般。我也终于明白一路上的死寂究竟是从何而来,而我们,正毫不知情地走向战区的边缘。 | |||
“消息……消息传得这么慢吗?” | |||
诺城的伯利人精明于算计,却对这场近在咫尺的邻居的内战讳莫如深,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 |||
“南边的老爷们自然不想让消息乱传,怕动摇人心,怕影响他们的生意。”老头道,“但北边打得凶,逃难的人、开小差的兵,总是能带来点风声。听说伊本那边闹得很凶,工人和农民们居然敢分了工厂和田地,劳斯珀的老爷们哪能答应?军队这不就开上去了?” | |||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我看你们不像坏人。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调头回去吧。劳斯珀,现在不是去的地方。” | |||
离开这间没有名字的旅馆,克莉薇娅似乎也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 |||
“上尉,我们还要去劳斯珀吗?” | |||
我沉默着。折返固然安全,但意味着之前的艰难跋涉和诺城的亏损全都失去了意义。而且,一种莫名的不甘心和记者般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居然有点想亲眼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内战究竟是什么样的。 | |||
“继续走,克莉薇娅。”我最终做出了决定,“但路上我们必须更小心点。” | |||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是为了印证旅馆老板的话,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逃难者,他们推着小车,背着包袱,拖家带口,面容憔悴地向东跋涉。看到我们的马车,他们大多投来警惕、麻木的眼神。 | |||
然后,开始有出现军队的调动。起初是小股的后勤车队,拉着物资往西走。后来,成建制的步兵队伍出现了。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军装,扛着步枪,行军队伍沉默而疲惫,军官骑着马在一旁催促。 | |||
一次,我们在路边一处相对宽敞的林地边缘停下来饮马,恰好遇到一队士兵也在原地短暂休整。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 |||
我犹豫了一下,从马车里拿出一些从诺城带的、还算干净的饮用水,递给他们。 | |||
“谢谢。”一个嘴唇干裂的士兵接过水壶,低声嘟囔了一句,口音是明显的南方一带的。 | |||
“你们这是要开往北边?” | |||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点点头。 | |||
“去打‘自由军’?” | |||
又是一阵沉默。刚才接水的士兵突然低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谁愿意去打自己人?伊本那边好多都是我表哥、同学的家乡……” | |||
“闭嘴,安德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打断他,瞪了我一眼,“长官说了,他们是叛匪,破坏国家统一!” | |||
“叛匪?”那个叫安德烈的士兵激动起来,“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乔伊,你忘了我们村去年饿死的那些人了?劳斯珀的老爷们管过吗?现在倒要我们拿起枪去……” | |||
“够了!”年长士兵厉声制止了他,然后转向我,“先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您最好也什么都别问,赶紧离开这条路。” | |||
他们匆匆喝完水,重新背起枪,汇入行军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洪流,向着未知的北方战场涌去。 | |||
当天傍晚,我们抵达了一个稍大些的镇子。这里的气氛更加紧张,镇上居然设有一个临时的军方检查站。我们的证件被反复核查,马车也被粗略地搜查了一遍。负责检查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尉军官,虽然脸色略带疲惫,但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 |||
“帕瓦蒂斯人?这个时候去劳斯珀?”他皱着眉看着我们的通行证,“做什么生意?” | |||
“一点东方的香料和文具,长官。”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这么紧张。” | |||
中尉哼了一声,将证件还给我:“劳斯珀现在戒严了。你们要想进去,就得做好短时间内无法离开的准备。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城里情况很复杂,你们外地人,最好别瞎打听,老老实实做你们的生意,做完赶紧找机会离开。” | |||
他挥挥手放行,但在我们马车启动时,他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们真的能做成生意的话。” | |||
进入镇子,找到一家还能营业的旅店住下。旅店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说话总是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人听见。 | |||
“两位也是不容易,这时候还敢往那边跑。”他一边登记,一边絮絮叨叨,“我们这儿啊,都快成兵营了。天天过兵,征粮,征夫……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
“老板,您觉得这仗该打吗?” | |||
老板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抬头看我,又迅速低下头,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哎呦,先生,这可不敢乱说。我们小老百姓,哪懂国家大事?政府说打,那就得打呗。” | |||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声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 | |||
“可是,北边的兄弟也是苏赫人啊……凭什么就活该挨饿受穷呢?劳斯珀的塔楼是越来越高,可我们镇上的孩子连口饱饭都难……啊,这话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就当没听见。” | |||
第二天继续上路,越靠近劳斯珀,战争的痕迹越明显。经过村庄时常见到被征用或破坏的房屋,墙上偶尔能看到匆忙刷写的标语痕迹,一边是“保卫共和国!剿灭叛匪!”,另一边则被涂抹覆盖,隐约露出“自由”、“面包与土地”的字样。 | |||
在一次给马匹喂水的间隙,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我们甚至发现了三个逃兵。他们穿着破烂的政府军军服,脸上满是泥污和恐惧。看到我们,他们惊慌地举起武器,发现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后,才稍微放松警惕。 | |||
“你们有吃的吗?”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问。 | |||
我们把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他们。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像饿极了的野兽。 | |||
“你们是从前线逃下来的?” | |||
“不算前线,我们还没到地方就跑出来了。”另一个士兵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面包,“不想去打伊本,我叔叔一家都在伊本做工。” | |||
“长官说他们是叛匪,可我却听说伊本那边成立了公社,给大家分粮食,分土地和房子。”第三个士兵说,“我们为什么要去打给我们饭吃的人?” | |||
“可是逃跑……被抓到会被枪毙的。”克莉薇娅担忧地说道。 | |||
年轻的士兵苦笑:“死在战场上也是死,死在宪兵队的枪下也是死。至少现在跑,还能赌一把活下去,去找条真正的活路。” | |||
他们吃完东西,匆匆向我们道谢,然后再次钻入密林深处,向着北方——他们心目中“活路”的方向——逃去。留下我和克莉薇娅站在原地,心情复杂难言。 | |||
这一路上,我们听到了无数种声音:官方宣称的“平定叛乱”,士兵抱怨的“打自己人”,市民恐惧的“别惹麻烦”,逃兵渴望的“寻找活路”,还有底层民众那不敢声张的疑问“凭什么”……每一种观点都代表着一部分真相,每一种立场都充满了无奈和挣扎。这场内战,远非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将这个国家积压已久的所有矛盾、所有分裂、所有痛苦,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撕裂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 |||
经过数日提心吊胆的跋涉,穿越了无数检查站和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村镇,劳斯珀那异常高大、连绵不断的白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 |||
然而,接近城市的景象却让我们震惊不已。 | |||
城墙之外,是巨大无比、杂乱无章、一眼望不到边的贫民窟。低矮简陋的棚屋、歪斜的木板房、破烂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无数面黄肌瘦、衣着褴褛的人在其中麻木地穿梭、挣扎求生。这与我们想象中的共和国首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难民营。 | |||
而与之形成天堂地狱般对比的,是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之后,隐约可见的摩天大楼群。那些玻璃幕墙的巨塔在天空下反射着苍蓝色的光,其中最高的一栋——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云霄塔”——如同一个冰冷的巨人,傲慢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的、痛苦的人间。 | |||
这就是劳斯珀?这就是苏赫共和国的首都? | |||
一座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极致的繁华与秩序,另一边是极致的贫穷与混乱。那高大坚固的城墙,仿佛不是为了防御外敌,而是为了彻底隔绝这两个世界,确保墙内的繁华不受墙外痛苦的丝毫沾染。 | |||
“双城现象……” | |||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双城现象”。以前的我总是听说劳斯珀有着全大陆最宏伟的城墙,而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原来,“双城”并非夸张的修辞,而是这个血淋淋的现实。 | |||
为什么北方会爆发那样的口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士兵宁愿做逃兵也不愿向北方开枪。当一座城市的命运如此赤裸裸地分裂,战争似乎成了一种绝望而必然的产物。 | |||
马车随着人流——主要是进入贫民窟的人流,缓慢前行,最终停在一个用破烂油布勉强搭盖的马车寄存处。看来,我们想要进入那座光鲜的“内城”,还需要经历一番周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