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与墙》:修订间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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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随着人流——主要是进入贫民窟的人流,缓慢前行,最终停在一个用破烂油布勉强搭盖的马车寄存处。看来,我们想要进入那座光鲜的“内城”,还需要经历一番周折。 | 马车随着人流——主要是进入贫民窟的人流,缓慢前行,最终停在一个用破烂油布勉强搭盖的马车寄存处。看来,我们想要进入那座光鲜的“内城”,还需要经历一番周折。 | ||
劳斯珀的巨型城墙投下阴影,冰冷地覆盖着城外杂乱无章的贫民窟。将马车和疲惫的马匹寄存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窝棚下后,我和克莉薇娅跟随着稀疏却目标明确的人流,走向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位于正南方的巨大闸门。 | |||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它并非独立建筑,而是城墙本体的一部分——一幢仿佛从墙体中生长出来的、高达数百米的灰白色方正大楼。材质与城墙一致,表面光滑冷硬,几乎看不到窗户,只有一些狭长的、用于观察或射击的孔洞。大楼底部,数道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金属闸门敞开着,但每一道门前都设有多重关卡,由身穿深蓝色制服、装备精良、表情冷峻的城市警卫队把守。他们的制服笔挺,靴子锃亮,完全不像是墙外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居民,亦和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身着深绿色军装的士兵完全不一样。 | |||
进入大楼内部,光线骤然变得人工化且明亮。空气明显是经过过滤的、带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将墙外污浊的气息彻底隔绝。大厅极其宽敞,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天花板极高,悬挂着巨大的、发出冷白色光芒的晶石灯。这里不像一个通道,更像是一座繁忙而高效的现代化办公枢纽。穿着体面、行色匆匆的人们穿梭其间,低声交谈,或者在全息指示牌前快速操作着。巨大的电子屏幕悬挂在四周墙壁上,实时滚动着进出口税率、货运班次、以及一些标语——“劳斯珀:繁荣与秩序”、“效率至上,贸易永生”等等。 | |||
我们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则被引导至一侧专门的“临时入城审核区”。队伍移动缓慢,每一次证件查验、每一句盘问都极其仔细。警卫们仿佛是在评估一件件物品的价值和风险,而非面对活生生的人。 | |||
终于轮到了我们。 | |||
柜台后的官员同样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花纹显示他的级别应该不低。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接过我们的证件,手指在光滑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调取着数据。 | |||
“昂纳·萨米·斯伦贝谢,帕瓦蒂斯共和国籍。克莉薇娅……民用辅助型人形。” | |||
他抬眼看了看我们,目光在克莉薇娅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但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似乎对人形并不陌生。 | |||
“入境目的?” | |||
“商业贸易。”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携带一些东方特产,希望能在劳斯珀的市场进行销售。” | |||
“东方?”他捕捉到了这个词,手指再次在屏幕上操作,“希邦王国……诺克希尔瓦娜斯。”他顿了顿,似乎在核对着什么信息,然后再次抬眼。 | |||
“帕瓦蒂斯……废土战争时期,我们是盟友。”他忽然用一种像是闲聊,但依旧压低的声调说道,“协议书联盟。虽然现在联盟没了,但总归是并肩作战过。”他的目光扫过我,“这个时候从南方来苏赫,而不是从北边,看来你是明白人。” | |||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 |||
他继续处理着文件,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仿佛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将我们的证件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 |||
“手续基本上没问题。”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若无其事地在证件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嘛,斯伦贝谢先生,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进城许可的审批需要额外的‘行政协调费’,以确保流程顺畅,避免不必要的……延误和审查。毕竟,墙内外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 |||
他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任何羞愧或贪婪,似乎这只是一笔纯粹的、理所当然的交易。 | |||
“1000戈里。现在支付,我保证你和你的……助手,能立刻获得为期十四天的临时商贸许可,并且,”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会给你一些……有价值的建议,关于如何在当前形势下,在劳斯珀内城最有效率地完成你的‘商业贸易’。我保证,物有所值。” | |||
1000戈里!这几乎是我们此刻全部现金的十分之一! | |||
我的心抽紧了。愤怒和屈辱感瞬间涌上,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现实感压了下去。嫉恶如仇?那是和平年代的奢侈品。在这里,在这座用金钱和规则堆砌起来的冰冷壁垒前,道德是苍白无力的。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生存,为了赚取继续旅行的资本。 | |||
我飞快地权衡着。拒绝,意味着可能被无限期拖延,甚至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入境,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风险全都付诸东流。接受,则是一笔巨大的、计划外的开支,但或许真如他所说,能换来急需的便利和信息。 | |||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甚至略带感激。我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装着我们宝贵旅费的皮夹,手指微微颤抖着,但尽量平稳地数出十张100戈里的钞票——印着大菲尔德邦联图案的浅蓝色纸币。我将它们对折,隔着柜台,隐蔽地递了过去。 | |||
官员的手像经过训练般自然流畅地一抹,钞票瞬间消失在他的掌心里。他脸上那丝程序化的冷漠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亲切的职业性微笑。 | |||
“明智的选择,斯伦贝谢先生。”他飞快地在我们的证件上盖了几个章,然后拿出一张精致的电子准入卡,“这是你们的临时身份卡和贸易许可,有效期十四天。凭此卡可以在内城指定区域活动,但记住,二十二点之后有宵禁,非居住区不得外出滞留。” | |||
他将卡片递给我,然后拿出了一张便签纸和笔,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 |||
“听着,朋友,”他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推心置腹了,“既然你付了钱,我就给你真正值钱的信息。第一,别去中央大市场,那里现在被几家大公司垄断,抽成相当高,而且排外。你要去这里——”他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地址,“‘齿轮巷跳蚤市场’,靠近西区工程师协会。那里是很多中小商户、独立技师和消息灵通人士聚集的地方。他们对南方的稀奇货物兴趣更大,价格也更公道,而且管理比较‘灵活’。” | |||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说:“第二,你带来的如果是香料、高级文具这类东西,不要一次性抛出。现在物资流通困难,这些东西是硬通货,尤其是对那些想保持‘生活品质’的城内居民来说。少量多次,吊着卖,价格能上浮至少百分之三十。” | |||
“第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虽然窗外其实只是大楼的内壁,“少打听,多看,多听。城里对北边的事很敏感,支持政府的和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都有。做你的生意,拿你的利润,然后尽快离开。这地方,现在就是个华丽的火药桶。” | |||
他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祝你好运,帕瓦蒂斯的朋友。希望你的贸易顺利。” | |||
拿着卡,我们从外城的驿站取回了我们的马车和货物,然后从另一侧的货流通道再次接受检查。这一次有了通行卡,便十分顺畅地通过了检查。 | |||
通过最后一道安检闸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液压声,我们终于踏入了劳斯珀内城。 | |||
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 | |||
门外是挣扎求生的贫民窟,门内则是另一个世界。宽阔整洁的街道铺着平整的合成材料,空中有小型悬浮交通工具悄无声息地沿着固定轨道滑过。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人工调节的“日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华丽的光芒。全息广告牌投射着最新型号的浮空车、奢华公寓和虚拟娱乐套餐的影像,光影流转,令人目眩神迷。 | |||
空气清新恒温,带着淡淡的香氛。行人衣着光鲜,面料考究,步伐从容而自信,脸上带着一种隔离的、对外界苦难毫不在意的优越感。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来自大陆各地的奢侈品和精密仪器,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我和克莉薇娅吓了不止一跳。这里的一切都运行得高效、洁净、秩序井然,与墙外的混乱肮脏、与一路过来之所见,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 |||
这就是劳斯珀的“内城”,一个被精心呵护的、悬浮在痛苦现实之上的泡沫。 | |||
我们按照那名官员的指点,找到了齿轮巷。这里的气氛确实与中央大商圈不同。街道相对狭窄,店铺更密集,充斥着各种机械零件、二手仪器、古怪发明和小批量定制商品。人流也更混杂,除了衣着体面的市民,还有很多穿着工装的技师和小商人。 | |||
我们很快租下了一个小摊位。正如那名官员所料,我们带来的帕瓦蒂斯香料、芙洛拉橄榄油和诗华立的高级文具纸张,在这里成了抢手货。尤其是那些香料和印有诗华立大学纹章的文具套装,几乎一摆出来就引起了几个看似收藏家或附庸风雅的富裕技术人员的兴趣。我们谨记“少量多次”的原则,价格果然比预期高出了一大截。几天下来,不仅完全弥补了诺城的亏损和那笔巨额“贿赂”,甚至还有了相当可观的盈余。 | |||
当然,也有一些小插曲。 | |||
有一次,一个穿着昂贵西装、购买了我们最后一套诗华立文具的商人,一边熟练地支付了相当于墙外一家人数月生活费的钞票,一边看似随意地抱怨:“……都是北边那些叛匪闹的,害得最近进口的伊本精密元件价格飞涨,耽误了多少项目进度……真该把他们全都……” | |||
他的话被旁边另一个正在挑选香料的、穿着工程师制服的男人打断:“伊本的工厂早就停工了,霍华德先生。现在流通的要么是战前库存,要么是黑市拆件。您抱怨价格,不如抱怨为什么我们非得要靠打仗来解决本该在谈判桌上解决的问题。” | |||
西装男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向那些破坏财产、煽动暴乱的赤色分子妥协?” | |||
“我只知道我的弟弟在伊本的工厂工作,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工程师提高了声音,引来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而不是在这里争论谁才是你口中的所谓叛匪!” | |||
一阵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最终,西装男冷哼一声,拿起文具匆匆离开。工程师也面色铁青地付了钱,拿起香料快步消失在人流中。周围的其他人则默契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各自的交易。 | |||
还有一次,我们在售卖芙洛拉橄榄油时,市场的灯光和全息广告牌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闪烁了几下,亮度也暗淡了片刻。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 |||
“又是线路波动!”一个店铺老板抱怨道,“肯定是北边那些家伙在攻击供电网络!” | |||
“得了吧,”他旁边摊位的一个老技师嗤之以鼻,一边修理着手里的一个精密计时器,“是内城自己的能耗太高了!云霄塔那些大佬们的恒温泳池和全息花园,耗掉的能源够墙外十个区用一个月。电网老化,超负荷运转,不出问题才怪。跟北边有什么关系?” | |||
我们在劳斯珀内城的十来天,就像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扮演着短暂的过客角色。我们赚到了钱,见识了这废土时代堪称奇迹的畸形繁华,也窥见了这繁华之下的裂痕。那名贪婪却守信的海关官员,他的“诀窍”确实让我们获益匪浅。 | |||
卖完最后一批货物,我手里的钱多了一大笔。我仔细清点着手中厚厚一沓钞票,心中仍有些难以置信。启动资金不过区区一万戈里,如今竟已膨胀至十万有余。仅那批来自诗华立大学合作社的精美文具——浮雕火漆印、鎏金羽毛笔和带有鸢尾花水印的信纸——就带来了超过四万戈里的惊人利润。劳斯珀内城居民那深不见底的消费能力和对精致生活的狂热追求,也实在是令我震撼。 | |||
一方面,马车已然空空如也,一点都没有剩下、所有货物都被这里的富人们抢购一空;另一方面,连续数日的奔波与神经紧绷,让我和克莉薇娅都倍感疲惫。距离批准的十四天滞留期限还剩最后四天,我下定决心,咬咬牙,决定找一家像样的酒店好好休整。同时也盘算着利用这几天时间,看看劳斯珀这边有什么特色的货品可以采购。 | |||
下一站目标将是南下前往穆尔公国的首都比洛——毕竟北方正在内战,我可不愿冒着生命危险去那片是非之地。 | |||
在此之前,先找一家不错的落脚之处是头等大事、重中之重。既然手握相当宽裕的现金,又身处劳斯珀这等纸醉金迷之地,再委屈自己住在廉价的驿站旅店,不仅是对自己的苛待,也是对一路辛苦相伴的克莉薇娅甚至任劳任怨的马匹的不尊重。而我们也确实急需一个舒适的环境,好好放松一下这几天来的精神。 | |||
在废土战争之后,整个大陆——即便是芙洛拉和诗华立那样的大都市——都无可避免地大幅倒退,重新回到了依靠蒸汽与机械的工业时代的大背景下,劳斯珀居然还保持着艾泽林斯灾难前的高度现代化。这里的有钱人——或者说内城的人都是有钱人,用着名为“手机”的昂贵通讯设备,在这里,电力是最不缺乏的资源,因为这座以商业立城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金钱,以及能用金钱买到的一切。 | |||
在市政厅旁的公共服务大厅,看着琳琅满目的电子设备,几乎没有使用过电子设备的我有些手足无措。但好在克莉薇娅仍然精通于操作这些设备和上面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应用程序。 | |||
我们查找到了城里的一些高档次、评价不错而且价格还算亲民的四星级酒店,但仍然感叹于劳斯珀的物价确实不得了,即使是所谓“亲民”的四星级酒店,一晚的价格也不低于500戈里。 | |||
按照地图的指引,我们驾驶着马车抵达了最终选定的酒店。它坐落在不远处市中心偏北侧,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楼下,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熟练地引导我们将马车和马匹安置在地下室宽敞整洁、甚至带有自动饮水系统的马厩和专用仓库里。前台办理入住的过程高效而周到,三晚的住宿,加上马匹照料和货物仓储费,总计花费约1700戈里——这笔钱若在数月之前,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 |||
毫无疑问,这已是我此生踏入过的最为奢华的地方。即使它或许在见多识广的劳斯珀人眼中不过尔尔。房间极其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空气中有新风系统维持着恒温恒湿,带着淡淡香气的香薰。独立的会客区、铺着柔软地毯的卧室、甚至还有一个恒温浴池,无一不在挑战着我这个外来者对“生活”二字的认知。我几乎无法想象,劳斯珀的富人们日常就浸润在这样的环境里。 | |||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预订时未曾留意,这间“双人房”内仅放置着一张宽阔无比的双人床。此时再想去前台更换未免显得过于刻意和尴尬,只能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 | |||
酒店提供的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对于长久以来以硬面包、风干肉和罐头食品果腹的我们而言,这无疑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盛宴。长桌上摆满了各色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来自南方海域的冰镇鲜蚝、肉质粉嫩的烤肋排、种类繁多的精致甜点……克莉薇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显然不打算对这场盛宴有任何客气。 | |||
享用完丰盛的晚餐,我们回到房间。夜幕早已降临,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背景是内城摩天大楼群永不熄灭的霓虹灯火构成的巨大光晕,以及更远方,城墙之外贫民区里那一片微弱、稀疏的零星光芒。两个世界在同一片夜空下,被一堵高墙割裂得如此分明。 | |||
克莉薇娅倚靠在落地窗前。 | |||
“啊,上尉,快看!” | |||
我循声望去,竟在那纷扬的雪花和强烈的光污染之间,看到了天幕之上,几缕稀薄却毋庸置疑的蓝绿色光带正在缓缓舞动。 | |||
是极光。 | |||
在泰格阿斯的古老神话里,那是神灵驾驶战车驶过天际时,盾牌反射出的永恒光芒。 | |||
谁能想到,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内外撕裂、光污染最为严重的城市,在这个人造光芒企图掩盖一切自然奇迹的地方,我们反而目睹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 |||
夜深了,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个现实: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 |||
克莉薇娅先洗了澡,带着氤氲的水汽,从浴室中走出,身上带着酒店提供的清新沐浴露的香气。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贴身的浴袍勾勒出曼妙纤细的身形。 | |||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地注意到,她原来是一位如此动人的少女。 | |||
尽管核心是一块天冰晶石,但她诞生于战争前那个科技登峰造极的时代,是彻头彻尾的完全仿生人形。从任何感官层面——视觉、触觉、甚至那细微的呼吸声和体温来看,她都与活生生的女性别无二致。因此,面对完全可以被定义为“女人”的克莉薇娅,最基本的尊重和界限感我还是必须要恪守。 | |||
“我保证,我不会对你出手的。所以,请放心休息吧。” | |||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保证,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宽慰,反倒是显得有点不太开心和失落。她轻轻“嗯”了一声,默默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 |||
而我,在这过分的安静之中,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让我毫无睡意。 | |||
明明已经习惯于月亮的我,却又看月亮入迷,明明打算向前行走,却像被等候已久的衣服抓住一样无法动弹。 | |||
对啊,习惯了月亮的我为什么,为什么又看着月亮? | |||
在我身旁躺着的,沉默着的克莉薇娅的脸,在房间中吹拂着的温暖的颜色。 |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僵直着身体假装入睡之际,身旁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或许是以为我已经熟睡,克莉薇娅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然后轻轻地、试探着,将身体依偎了过来。 | |||
她的额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胛处,散开的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我能感受到她身体表面传来的、由毛细热管模拟出的温暖体温,正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与我自己毛细血管产生的、交织在一起。 | |||
我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悄然发生。 | |||
机器人也会做梦吗? | |||
我不清楚。 | |||
但那一夜,我确实是在这个无解的问题和一片混乱的焦躁心情中,不知煎熬了多久,才最终坠入不安的睡眠。 | |||
然而,我知道,这座城市并非久留之地。它的光芒越耀眼,周围的黑暗就越浓重;它的秩序越严格,内在的压抑就越接近爆点。 | |||
第十四天正午,当我们的贸易许可即将到期时,我们毫不犹豫地收拾好赚得的利润,决定离开。 | |||
再次通过那扇巨大的闸门,回到墙外的世界时,那污浊的空气和破败的景象几乎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回头望去,劳斯珀内城的摩天大楼群在夜幕下灯火通明。 | |||
我们驾驶着马车,没有在来时的小镇停留,而是趁着夜色,继续向南、向着比洛的方向驶去。 | |||
劳斯珀的城与墙,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割裂,更是这个时代、这片大陆命运的一个残酷缩影。 | |||
这是一位来自帕瓦蒂斯的记录者所记下的笔记。 | |||
菲尔德历4478年3月15日,于劳斯珀城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