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重塑星辰·黎明
CHAPTER SIX
指挥用的屏幕中显示着天竺葵小队的各位人形们,她们清秀的脸上如今都挂着战场的硝烟和灰烬。在这无言的默契中,只有敌人炮火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西约特兰什么都不用说,她们也什么都明白,还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着指挥官。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手指按下了设置新的任务和路径的指令。人形们立即奔赴指定的位置,一切都于悄然无声中进行,炮火和寒风应和着这一刻的沉默。放下指挥面板,西约特兰才注意到双拳的关节都已经紧握到发白。
如果这些人形都是真的人类,那就意味着这些孩子们此生已永远将自己的一切托付于你,只为那个看不到的目标和对你无尽的忠诚和信任——至少她们还有机会重新站在你面前展现一样的笑容,只要能活着回去。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靠在墙后,点了一支烟,仰起头,看那烟雾和他呼吸产生的白雾混合在一起。
通讯器里传来洛兰的声音:“指挥官,东侧通道清理完毕。发现三具敌方机体,型号不明,建议标记为JRF-Modified。”
“标记。”
“收到。”
频道切换的静电声。然后是西兰:“指挥官,我压制了二楼窗口。但弹药消耗很快,BH-3的穿甲弹对那种改装机体效果不佳。”
“换OB。节省弹药,瞄准关节。”
“明白。”
机枪声变了,从急促的点射转为有节奏的短点。
烟烧到过滤嘴,西约特兰把它掐灭,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但没有点燃。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戈兰。
“指挥官,B-7区域发现十六名人质,状态不好。”
“具体。”
“三具尸体。其余十三名,有外伤,缺水。其中两名是儿童。请求医疗支援。请求撤离路线。”
西约特兰看着战术地图。B-7在建筑物深处,距离最近的撤离点有四百米,中间隔着三个未清理区域。而戈兰只有一个人。
“坚持。可兰正在向你靠拢。”
“收到。”戈兰说,然后补充,“指挥官,这些孩子问我们是不是来救他们的。我该怎么回答?”
西约特兰沉默了两秒。“告诉他们,是的。”
“……收到。”
频道关闭。西约特兰终于点燃第二支烟,但他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
沃兰冲上三楼时,楼梯间的灯已经全灭。她的夜视系统自动启动,将黑暗转化为淡绿色的轮廓世界。前方有热源反应,两个,持械,在拐角处埋伏。
她没有减速。在距离拐角三米时,她突然矮身滑铲,同时BH-3从腋下伸出,连续三发点射。第一发击中左侧敌人的膝关节,第二发打偏在墙上,第三发命中右侧敌人的肩部关节。两具机体倒下,发出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
沃兰没有停下确认。她跃过尸体,继续向上。主控室在四层,但楼梯只到三层半,最后一段是维修用的垂直梯。
她抓住梯子时,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伯兰?”她对着通讯器低声问。
没有回应。
沃兰的手指收紧。梯子的金属横杠很冷,即使隔着战术手套也能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黑暗中有三点红光在移动——那是敌方机体的眼部传感器。
她计算了时间,向上爬需要十二秒。敌方到达梯子底部需要八秒。她没有选择。
沃兰开始攀爬。她的动作很快,但梯子年久失修,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的呻吟。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射击声,子弹打在梯子的支柱上,溅起火星。
她没有回头。第四层的天花板就在眼前,那里有一个被封闭的检修口。
沃兰用肩膀撞开盖板,滚进走廊。几乎同时,一颗手雷从下方抛上来,在梯子中间爆炸。气浪把她向前推了两米,她撞在墙上,左臂的传感器发出损伤警报。
她爬起来,检查武器。弹匣还剩十七发。备用弹匣在腰侧,但左臂的关节传动受损,更换动作会比平时慢一些。
走廊尽头就是主控室的门。生物识别锁,红灯闪烁,说明内部有人,而且处于警戒状态。
沃兰走近,没有贸然触碰门锁。她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这是洛兰给她做的改装工具,可以绕过大多数电子锁的物理防护。
探针插入锁孔的瞬间,门突然从内部打开了。
一个穿着平民服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老式手枪,枪口指着沃兰的额头。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清醒。
“别动。”他说,“你是谁?”
“联合维和部队。”沃兰没有放下探针,“放下武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男人没有动。“JRF的人也说他们是来救我们的。三天前,他们杀了试图逃跑的两个医生。”
“我们不是JRF。”
“证明。”
沃兰缓缓地抬起左手,展示手套上的PUPW标志。这个动作让她的受损关节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外面还有我的人。”她说,“一名狙击手正在覆盖这个窗口。如果你开枪,她会还击。你会死,你的同伴也会死。但我不想让任何人死。所以放下枪,让我们完成工作。”
男人看着她。很久。
“……你受伤了。”他说,目光落在她的左臂。
“不影响。”
男人终于垂下枪口。“里面还有六个人。三名医生,两名护士,一个病人。病人是橄榄叶医学联盟的负责人,JRF想要他活着作为谈判筹码。”
“他状态如何?”
“脱水,发烧,但活着。”男人侧身让开,“我是医院的保安,卡洛斯。我……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沃兰走进主控室。房间很小,堆满了监控设备和医疗记录。角落里,六个人挤在一起,看到她的瞬间,有人开始哭泣。
“控制台。”沃兰说,“我需要关闭它。”
卡洛斯指向房间中央的主机。“JRF用它控制整栋楼的安防系统。如果你能破解,就能打开所有封锁的门。”他停顿,“也能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有干扰器,屏蔽了所有对外通讯。”
沃兰走到控制台前。她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然后转向通讯器。
“洛兰,我需要你。”
……
洛兰收到通讯时,正蹲在一条通风管道的入口处。她的机体不适合这种狭窄空间,但她已经拆除了右侧的装甲板,让自己能够挤进去。
“收到。”她回应沃兰,同时继续手中的工作。她正在接入一栋建筑的内部网络,试图获取JRF的通讯频段。
管道里的空气很热,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她的视觉系统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在黑暗中捕捉管道的结构。
前方十米处有一个分叉。根据建筑图纸,左转通向B-7区域,右转通向主控室上方。
洛兰选择了左转。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管道壁上的锈屑还是随着她的移动纷纷落下。
“B-7,戈兰,我两分钟后到达你的位置。准备接应。”
“收到。人质状态恶化,一名儿童出现休克症状。”
洛兰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管道尽头的一个格栅上。透过格栅,她能看到下方的房间——戈兰背对着她,面向一群蜷缩在角落的平民。房间的另一侧有两具敌方机体的残骸,冒着烟。
洛兰用工具撬开格栅,悄无声息地落下。她的体重让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戈兰瞬间转身,枪口对准她,然后才放松下来。
“你总是这样出现。”
“管道更快。”洛兰走向那群平民,蹲下身检查休克的儿童。她的手指触碰到孩子的颈部,传感器读取着脉搏和体温。“脱水加低血糖。需要静脉注射,但我没有带医疗包。”
“我有一些基础补给。”戈兰从腰侧取下一个密封袋,“能量凝胶和电解质片。够吗?”
“不够,但能维持。”洛兰接过补给,开始处理孩子。她的动作很快,没有浪费任何动作。“撤离路线?”
“西约特兰说可兰正在赶来。”
“可兰从哪个方向?”
“西侧。”
洛兰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太远了。这个孩子的状态撑不过二十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戈兰,“我们需要另一条路。”
戈兰走到墙边,用拳头砸开一个被封闭的通风口。灰尘和碎石落下,露出后面狭窄的通道。“这里。通向地下停车场,但我不确定是否安全。”
“不确定就是可能安全。”洛兰抱起孩子,“你带其他人。我走前面。”
“你的机体不适合战斗。”
“你的机体不适合保护。”洛兰已经钻进通道,“所以我们都不是完美的。走吧。”
戈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那群平民。“跟紧我。不要出声,不要掉队。”
……
可兰在移动。
她的路线是西侧的消防梯,垂直向上,然后横向穿越三栋相连建筑的屋顶。这是最短的路径,但也是暴露度最高的——没有遮蔽,没有掩护,只有铁桶市灰色的天空和远处传来的炮火声。
她的狙击枪,IG-Z,背在身后。这把枪她称之为“Dividedlove”,一个她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的名字。枪身比她的人还高,重量超过二十公斤,但她携带它就像携带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
第一栋建筑的屋顶是平的,覆盖着太阳能板和空调机组。可兰在机组之间穿行,脚步无声。她的视觉系统扫描着前方,寻找热源、运动、任何异常。
第二栋建筑的连接处是一个两米宽的间隙。她助跑,跃起,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在对面的边缘,翻滚卸力,继续奔跑。
第三栋建筑有狙击手。
可兰在跃起的瞬间发现了对方——屋顶水塔的阴影中,一个微小的热源,枪口对准她的预计落点。
她在空中无法变向。但她可以射击。
可兰在跃起的最高点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配枪,凭直觉向水塔方向连开三枪。她没有瞄准,没有时间瞄准,这只是压制火力,让对方犹豫。
对方犹豫了零点三秒,足够可兰落地,翻滚,躲进一个通风井的掩体后。
子弹打在她刚才落地的位置,混凝土碎裂。
可兰没有还击。她检查了自己的状态——右肩关节在落地时承受了过大冲击,传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五。不影响狙击,但影响持枪稳定性。
她等待,对方也在等待。
通讯器里传来西约特兰的声音:“可兰,报告位置。”
“C-12建筑,屋顶。遭遇敌方狙击手,正在交火。”
“需要支援?”
“不需要。给我三十秒。”
可兰关闭通讯。她取出一个小型反射镜,从掩体边缘伸出,观察水塔方向。对方没有开枪,说明也在观察。
她计算着角度。水塔在西北方向,距离四十米,高度差两米。风速每秒三米,从东向西。
可兰收起配枪,从背后取下Dividedlove。这把枪在这个距离是过度杀伤,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她不需要瞄准镜,人形的视觉系统本身就是精密的光学仪器。她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对方暴露的瞬间。
那个瞬间来了。对方试图转移位置,从水塔的另一侧探出头,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
可兰开枪。后坐力让她的右肩传来剧痛,但子弹已经出膛。
对方的水塔支架被击中,金属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狙击手失去平衡,从水塔边缘滑落,试图抓住什么,但失败了。
可兰看着那个身影坠落,消失在建筑边缘。她没有确认生死,只是重新背起Dividedlove,继续奔跑。
“B-7,戈兰,我四分钟后到达。”
……
伯兰在二楼走廊。
她的位置很糟糕。左侧是敌方控制的楼梯间,右侧是未清理的房间,前方十米处是一个十字路口,敌方至少有三支火力点可以覆盖这个区域。
她的弹药还剩四十发。对于BH-3的射速来说,这大约是十秒的持续射击。
伯兰靠在一扇破碎的门框上,检查武器。她的机体是ST-II,小队中最轻的型号之一,但也是最灵活的。她的优势是速度,不是火力。
通讯器里传来沃兰的声音:“伯兰,我到达主控室了。需要五分钟关闭系统。”
“收到。”伯兰回应,“我有……”她计算了一下,“大概八分钟的安全窗口。之后敌方会重新组织。”
“坚持住。”
“我一直很擅长坚持。”
她探出头,向十字路口开了一枪,然后迅速缩回。敌方立即还击,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伯兰没有反击。她在等待,等待对方换弹匣的间隙。
三秒。两秒。一秒。
她冲出去。
伯兰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极限。ST-II的驱动核心过载运转,让她在零点五秒内跨越十米距离,同时连续射击,压制左侧的火力点。她看到敌方机体的轮廓,看到枪口焰的闪烁,看到自己的子弹击中对方的肩部,看到对方倒下。
然后她感到左腹一热。
伯兰没有停下。她滚入十字路口右侧的一个凹陷处,背靠墙壁,检查伤势。一发子弹穿透了她的侧腹,从装甲缝隙进入,损坏了内部的部分线路。冷却液正在泄漏,但不是致命伤。
她撕下一块制服布料,塞进伤口,暂时封堵。动作很熟练,像在包扎别人。
“伯兰,报告。”西约特兰的声音。
“轻伤。不影响战斗。”她撒谎。
“撤离路线正在建立。向B-7靠拢。”
“收到。”
伯兰站起来,但左腹的传感器发出警报。她的机体平衡系统受到影响,走路时会微微倾斜。
她不在乎。她走向B-7,一边走一边射击,用剩下的弹药为沃兰和洛兰争取时间。
……
西约特兰在移动。
他的位置已经暴露,原来的指挥点被一发火箭弹击中。他在爆炸前三十秒撤离,只带走了便携终端和一把手枪。
现在他在建筑的地下层,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这里黑暗,潮湿,有老鼠的声音。他的夜视系统没有开启,依靠的是人形们传回的数据在脑海中构建的战场图景。
沃兰在主控室。洛兰和戈兰在B-7护送人质。可兰正在接近。伯兰在交火中受伤,但仍向B-7移动。
西兰的位置不明。她的通讯在十分钟前中断,最后的位置是二楼东侧。
西约特兰尝试呼叫:“西兰,报告状态。”
静电声。然后是杂音。然后是西兰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指挥官……二楼东侧……被封锁……多人质……”
“具体数量。”
“……二十三……包括六名儿童……JRF……要求谈判……”
“他们的条件?”
“……撤离通道……安全保证……”西兰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在……拖延……但……”
通讯中断。
西约特兰站在黑暗中,握着手枪。他的心脏在跳,很快,不规则,原发性心脏病的症状。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然后他走向楼梯,向二楼东侧移动。
……
西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
她的前方是二十三名人质,挤在一个储藏室里。她的后方是五名JRF成员,全副武装,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但握枪的手很稳。
“你是人形。”眼镜男说,“联合维和部队的?”
“是。”西兰没有否认。她的OB被收缴了,放在房间角落。她的机体有多处损伤,最严重的是右膝关节,被一颗流弹击中。
“你的人在救其他人。”眼镜男说,“我们的人也在死去。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斗。”
“那就停止。”西兰说,“让人质离开。你们可以谈判,不需要用生命做筹码。”
眼镜男笑了。“谈判?和谁?铁桶帝国政府?他们连自己的贫民窟都管不好。联合议会?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外交官。”他走近西兰,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
“我们想要被看见。”眼镜男的声音很低,“铁桶市有两千万人住在城墙外,每年十几万人死于沙尘暴。而城墙内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劫持人质,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镜头对准这里,让世界看到。”
“用儿童的生命?”
眼镜男的表情变了。“我们没有选择。如果不用人质,没有人会听。我们试过和平抗议,试过选举,试过一切合法手段,但全被忽视。”
西兰看着他。她的视觉系统读取着他的表情——他在说真话,或者部分真话。
“让我联系我的指挥官。”西兰说,“我可以帮你传达。但你需要先释放人质,至少释放儿童。”
眼镜男站起来,走向窗口。窗外是铁桶市的灰色天空,远处有烟雾升起。
“你有孩子吗?”他问,没有回头。
“我是人形。我没有孩子。”
“但你曾经是儿童。你记得吗?被唤醒时的感觉?”
西兰沉默了。她想起魏启历1996年,那个地下设施,液态维生介质排空的冰冷,初始指令“生存”的空白。她没有童年,没有父母,没有记忆。
但她也想起玛尔塔,想起亨利,想起那些给她食物、给她名字、给她庇护的人类。她想起冷萨,想起他说“我们也可以有选择”。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有人选择帮助我,而不是利用我。”
眼镜男转过身。他的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那是你幸运。”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幸运。”
通讯器突然响起,是西约特兰的声音:“西兰,听到请回答。我正在接近你的位置。”
西兰和眼镜男同时看向通讯器。
“你的指挥官。”
“是。”
“告诉他,如果任何人试图进入这个房间,我会先杀儿童。一个一个杀,直到他停止。”
西兰拿起通讯器。“指挥官,停止前进。这里有二十三名人质,包括六名儿童。敌方要求谈判。”
“条件?”
“撤离通道和安全保证。以及……”西兰看着眼镜男,“以及被看见。他们想要被看见。”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西约特兰说:“告诉他,我需要一个代表。一个可以对话的人。不是命令,是对话。”
西兰转述。眼镜男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点头。“你可以进来。只有你。不带武器。”
“我同意。”西约特兰的声音。
五分钟后,门开了。西约特兰走进来,双手举起,显示没有武器。他的脸很苍白,额头有汗,但步伐还算稳定。
他看了一眼西兰,确认她的状态。然后看向眼镜男,看向人质,看向这个狭小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房间。
“我是西约特兰·诗菲。”他说,“徐意志联邦国家安全局,天竺葵小队指挥官。我可以和你对话,但首先需要确认人质的安全。”
眼镜男示意。一名JRF成员检查了人质,回报:“活着。缺水,但没有外伤。”
“好。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代号,是名字。”
眼镜男愣了一下。“……阿明。”
“阿明。”西约特兰重复,“好,阿明。你说你想要被看见。我在这里,我看着你。告诉我,你想要世界看到什么。”
阿明看着这个人类指挥官。他的年龄看起来比阿明大很多,有皱纹,有白发,有疲惫的眼睛。但他站得很直,声音很稳,像在谈论天气而不是生死。
“看到铁桶市的真相。看到城墙内外的差距。看到我们为什么战斗。”
“我看到了。我来自徐意志联邦,我们的国家也有贫富差距,也有被忽视的人。我理解你的愤怒。但用儿童作为筹码,会让世界看到的不是真相,是暴力。是JRF的暴力,不是铁桶帝国的暴力。”
“没有暴力,就没有关注。”
“有关注,但没有支持。”西约特兰走近一步,阿明的枪口抬起,但他没有停下,“阿明,你知道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吗?不是消灭JRF,是救人。我们进来,是因为有人质。我们谈判,是因为想要减少伤亡。但如果你伤害儿童,这一切都会改变。我们会变成复仇者,而不是救援者。你希望这样吗?”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没有选择。”
“你有。释放儿童,释放他们,我留下来。作为交换。我比儿童更有价值,我是指挥官,我知道联合部队的计划,我可以成为你的人质。”
房间陷入沉默。西兰看着西约特兰,想要说什么,但他用眼神制止了她。
阿明在思考。他的表情变化,挣扎,计算。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愿意这样做?”
“因为我也有孩子。”他看向西兰,看向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质,“这些。她们叫我指挥官,但我看着她们长大,看着她们战斗,看着她们……”他停顿,“看着她们成为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我知道你会理解这种感情,阿明。我知道你不是想要杀人的人。”
阿明的手放下了。枪口指向地面。
“……释放儿童。”他说。
……
沃兰关闭了主控室的系统。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一个接一个消失,门锁的指示灯从红转绿。她听到建筑各处传来门打开的声音,那是其他区域的联合部队正在进入。
“完成了。指挥官,系统已关闭。敌方通讯干扰消失,可以呼叫支援了。”
没有回应。
“指挥官?”
静电声。然后是西兰的声音:“沃兰,指挥官在二楼东侧,他在谈判。敌方释放了儿童,但要求指挥官作为人质。”
沃兰的手指收紧。她的左臂关节还在疼痛,但她无视了。
“洛兰,戈兰,你们的人质呢?”
“已撤离到地下停车场。”洛兰回应,“接应车辆正在赶来。”
“可兰?”
“到达B-7。戈兰和洛兰正在护送人质。”
“伯兰?”
“……在B-7附近。弹药耗尽。正在步行撤离。”
“西兰,报告指挥官的具体位置。”
“二楼东侧,储藏室。敌方五名,武装。指挥官无武装。”
沃兰站起来。她的视觉系统显示,从这里到二楼东侧,最快路线需要四分钟,穿过三个未清理区域。
“我去。”她说。
“沃兰,“洛兰的声音,“你的机体状态不适合单独行动。我跟你去。”
“保护人质。”
“人质已经有戈兰和可兰。指挥官更重要。”
沃兰没有争论。她开始移动,同时说:“洛兰,从西侧楼梯上。我从东侧。形成夹击。”
“收到。”
……
西约特兰坐在地上,背靠墙壁。
他的对面是阿明,正在用通讯器与某个上级争论。其他四名JRF成员分散在房间各处,枪口对准门口和人质。
儿童已经被释放,通过西侧的通道撤离。西约特兰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听到哭泣和安慰的声音。
剩下的十七名人质是成年人,挤在角落里。他们的表情麻木,像已经接受了命运。
西约特兰的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他偷偷按了一下口袋里的药瓶,但没有再吃药。剂量已经够高了,再多吃会有危险。
阿明结束了通讯,走过来。“我的上级不同意。他们说,如果你活着,我们可以用你交换更多条件。如果你死了,我们至少可以展示联合部队的指挥官被我们杀了。”
“那你的意见呢?”
阿明沉默。
“你想要被看见。”西约特兰说,“杀了我,你会被看见,但作为恐怖分子。让我活着,让我回去,让我讲述这里的故事。让我告诉他们,JRF不全是暴力,也有像你这样的人,想要改变而不是毁灭。”
“你不会这样做的。”阿明说,“你是联合部队的人,你会说我们全是恐怖分子。”
“我会说事实。”西约特兰说,“事实是,你们劫持了人质,但也释放了儿童。事实是,你们有枪,但也在谈判。事实是,铁桶市有问题,需要被看见,但暴力不是答案。”
阿明看着他。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你不怕死吗?”
“怕。但我更怕活着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门外传来声音。很轻,但阿明听到了。他举起枪,示意其他成员警戒。
“他们来了,你的队员。”
“是的。让她们进来,我们可以继续谈判。五个人,加上我,加上人质,我们可以一起走出去。不需要更多的死亡。”
阿明摇头。“我的上级说,如果谈判破裂,就杀了你,然后自杀式攻击。我们准备了炸药,足够炸毁这个房间。”
西约特兰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金属箱,之前他没有注意。现在他看到,箱子上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阿明,”他说,“你说过你不想伤害任何人。这是你的机会。证明给世界看,证明给你的上级看,证明给你自己看。选择生命,而不是死亡。”
门被轻轻推开。沃兰站在门口,BH-3举起,但没有开火。她的身后,洛兰从另一侧出现,手持一把从敌方缴获的步枪。
“放下武器。”沃兰说,声音平静,“我们可以谈判。”
阿明看着她们,又看着西约特兰。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转向那个金属箱,按下了一个按钮。
……
爆炸的气浪把西约特兰抛向墙壁。
他没有听到声音,只感到压力,然后是疼痛,然后是黑暗。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阿明的身体被火焰吞噬,看到沃兰向他扑来,看到洛兰用身体护住那群尖叫的人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