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与墙》

来自魏启大陆
X.Zero留言 | 贡献2025年9月13日 (六) 15:29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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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瓦蒂斯的马车·城与墙

CHAPTER 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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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诺克希尔瓦娜斯已有数日,马车沿着贯穿希邦和苏赫南北的第12号帝国公路向北行进。这条在三元帝国时期修建的古老公路,曾是帝国输送军队和财富的动脉,如今路面早已斑驳不堪,巨大的裂缝中顽强地钻出枯黄的野草,沥青碎块与裸露的路基说明这条道路肯定是久经战火以及年久失修。两旁是冬日里一片萧瑟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林地。偶尔路过的几个小镇也几无人烟,到处残垣断壁,也没有人来清理,甚至看不到野狗或飞鸟在此栖息。

夕阳西下,寒意骤增。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勉强抵御风寒的落脚点。在一片尤为集中的废墟边缘,我们发现了一幢相对完整的废弃建筑。不大,或许曾是一家路边的旅店或商店,如今正面的一面墙和大部分屋顶都已坍塌,露出内部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焦黑的木椽,但靠后的一个小房间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三面墙和一小片倾斜的屋顶构成了一个勉强可称之为遮蔽的空间。墙皮剥落,露出底层的砖石,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涂鸦痕迹,似乎是曾住在这里的小孩子顽皮描绘的,歪歪扭扭但天真烂漫,只是现在看来有一种与周遭现实格格不入的讽刺。

应该是在战争中被毁的,似乎还残留着上个时代的余韵,只是战争已经结束,这个世界依然没变,仍是旧日的模样。

附近几十里内绝无可能有尚在营业的旅馆,甚至找不到一户亮灯的人家。于是,我们决定就在这残垣断壁间临时扎营。幸好,在诺城出发时,我便对北方的荒凉有所预料,马车里携带了足够的硬面包、肉干、罐头,以及一顶厚实的帐篷和御寒的毛毯。

克莉薇娅展现了她曾作为战争人形的高效。她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平整的地面,利落地支起帐篷,又找来一些尚未完全潮湿的碎木和断椽,在背风处小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也给这片死寂的废墟带来了一丝对我们来说聊胜于无的生机。

我啃着冰冷坚硬的面包,看着跳跃的火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连日来的紧张赶路、对未知的担忧、以及眼前这幅无休止的破败景象,都在消耗着我的精力。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对克莉薇娅交代了一句“前半夜你来守夜,后半夜换我”,便几乎是滚进了帐篷,用毛毯将自己紧紧裹住,瞬间就被沉重的睡意拖入了无梦的深渊。

——只是当我再次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时,透过帐篷的缝隙,我看到的天光已是灰白。已是早晨了。

一阵悠扬而略带伤感的旋律,如细流,唤醒了我还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我轻轻爬出帐篷,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位银发的少女,正坐在这房间唯一那扇还算完整的、布满裂纹的大理石窗台上。她侧身对着我,纤细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口琴,专注地吹奏着。

而我,我知道这首歌。

据说在某个有着一座时钟塔的小镇,住着一个喜欢唱歌的少年。软弱胆怯的少年,对自己的声音没有自信,无法在人前歌唱。看到了那个情形的博士,每夜不眠地、为了少年而制作。仅是将语言与旋律教给它——看啊!这就是能心如所愿地歌唱的魔法机器人。

“你所制作的音乐,就由我来歌唱出来吧。”

呆得瞪圆双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钮。虽然是有点笨拙的声音,但是在夜空下响起的那道声音,的确传达到了少年的心中。

从那天后,少年每晚都不眠地、为机器人而创作着。每当将话语和旋律教给它,魔法的机器人便幸福地歌唱起来。

不知不觉,季节流转,岁月更迭,少年也成长为大人了。

少年一直一直,都钦慕于小魔法机器人的歌声和才华。他很荣幸自己是唯一一个,独占这份美好的存在。后来少年长大了,很久没有回到灯塔。魔法机器人年久失修,记录的美妙乐曲也有些断断续续。很多年以后,他仍旧记得,那个群星坠落的闪耀夜空,小小的魔法机器人站在塔尖迎风高歌。

“我的歌声、你能够听到吗?”

那个逆着光的背影,他仍然记得。

少女身后的破碎窗棂外,是许久不见的、试图穿透厚重云层的冬日暖阳。曦光费力地挤过尘埃与薄雾,在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淡金色光晕,在小小的废墟上洒下斑驳而温暖的光斑。

微风吹起,不知从何处而来、早已干枯褪色的红色花瓣在空中飞舞,似在编织一场梦幻的花雨。雨霁初晴,碧空如洗,纯净而美好。

只是,花瓣已然凋零,再如何飞舞,也终将归于尘土。

我曾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或是面对无尽荒芜的黄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究竟是我自己、还是我的过往,让我如此难以释怀、无法挣脱?

但是这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废墟之上,在这首由人形之手吹奏出的、充满回忆的旋律中,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当新的篇章已然无可挽回地掀开,属于我的天空——无论它是阴霾密布还是偶现阳光,以及天空下的她——无论她因何而来、为何相伴,都将与我同行。这份奇特的羁绊,或许正是赋予我继续蹒跚前行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勇气。

我将继续前行,向着未知的远方。

曲毕。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清冷的晨风中。

然后,她转过头来,睁开了她那美丽的灰色眼睛,莞尔一笑。

“早上好,上尉。”

……

吃完早饭,收拾好行囊,检查完毕货物,将帐篷折叠整齐,重新驾起马车。第12号帝国公路仍然在前方延伸,我们踏上了继续北行的路途。

经过数日的颠簸,远方终于出现了标志着希邦王国与苏赫共和国边界的界碑——那是一块看起来就饱经风霜的巨大花岗岩,上面甚至还刻着金冠花三元帝国时期的两国纹章,只是如今已被苔藓和污渍侵蚀得模糊不清,也没有人清理。

长长的队伍已经排起,各式各样的马车和零星的行人被迫滞留在边境线上。身着深绿色军装、荷枪实弹的苏赫士兵们在关卡前设置了路障和检查点,逐一盘查着每一辆想要入境的车马。

这与我所知的情况大相径庭。

在我的记忆里,尽管金冠花三元帝国已然解体,但作为其曾经的核心组成部分,希邦、苏赫与穆尔之间理应还延续着那份《互免边境流通协议》。往昔商旅往来,虽有关卡,却多是象征性的登记,绝无可能出现眼前这般重兵陈列、如临大敌的阵仗。这种规模的边境检查,绝对不是正常时期该有的情况。

我们的马车随着车队缓慢前移,直到终于轮到了我们。一名士官模样的士兵走上前来,冷漠的眼神扫过风尘仆仆的马车和我们二人。

“证件。”他的声音简短而生硬,不带任何感情。

我递上我们的通行证和身份文件。他接过,仔细地翻看着,手指在帕瓦蒂斯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眼,目光在我和克莉薇娅身上来回扫视,那审视的意味很重,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在我们的文件或是我们的来路上发现了什么值得玩味之处。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一个沉重的公章,“咚”地一声,在我们的文件上盖下了准许入境的印记,然后将证件递还给我。

“过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侧身让开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