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
重塑星辰·前传·雪线
PREQUEL ONE
Stop/End/Die/Out
Scene1/Rise Again/&
如狂的暴风雨停止后,紧接而来的,是从无限远处旋转坠落而下、在苍蓝色的夜幕划过一道璀璨夺目的痕迹。
少女仰视着回响奇迹之声的星空,聆听着海潮来回拍击崖壁沉默而壮烈的回声,轻轻摘下了雨衣的兜帽。离开那里的理由、抵达至此的理由,她一遍遍地追问自己,然而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迷茫和彷徨罢了。
黑色的长发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蓝丝绒,几滴晶莹的液体从沾湿雨露的发梢滴下。
被驱逐之人,恰若其名一般如流离之人追逐幻梦。天才般的少女,本应被视作珍贵的宝物,却遭受凡夫俗子的无端指摘,难道她的故事要在雷雨中开始,也要在雷雨中结束吗?
狂怒的暴风雪在晶体学镇边缘撕扯了三天三夜,当最后一片铅灰色云絮被北风吹散之时,苍蓝色的夜幕已悄然垂落。没有星辰,只有孤零零的两座晶石反应塔——“风”与“雪”——刺破夜幕的恒定光柱,如同巨人冷漠的独眼,俯瞰着这片被严寒与暴力统治的土地。
如同沉默的金丝雀,名为“拉朗·兰顿”的少女,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棱角分明的黑色箱子,正跪在兰顿帮总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降临,落雪在她单薄的机体上堆积成黑白相间的花纹,如细细的雪线。
“滚吧,拉朗!”
铁门内传来粗哑的咆哮,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5000伊尔买了你这堆废铁,老子算是瞎了眼!连只雪狼都打不过的废物,也配姓兰顿?”
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听觉系统。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笑声里夹杂的轻蔑情绪——她的听觉系统忠实地为她捕捉着每一个音波细节,甚至能解析出说话者口腔内金属义齿的摩擦声。但令她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同样由天冰晶石驱动的机体,自己会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对少女而言,好不容易才降临于身上的这个恶作剧,性质是不是可以说是相当恶劣呢?
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在兰顿帮的地下训练场经历了最后一次实战考核。对手是帮派里负责看守仓库的老冰晶石人形,用的是淘汰已久的E系列机体。按照卡拉尔的命令,拉朗需要完成一次模拟突袭。
但当她的机体刚跨过模拟敌阵的红线,听觉系统就不知为何发出尖锐的蜂鸣,视觉传感器捕捉到的红外热源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手枪扳机上的手指也退化成了难堪的僵硬齿轮。
“砰——”
模拟弹击中机体肩部的瞬间,意识海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不是疼痛——天冰晶石族的知觉本就薄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紊乱。
她能“看”到自己的控制参量数像断线的风筝般暴跌,协处理器里的数据流乱成麻团,甚至连最基础的关节驱动都开始卡顿。老冰晶石的机体只是随意一脚,就将她踹翻在地,自己机体的膝盖关节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哈哈哈哈——!”
卡拉尔的笑声在训练场回荡,他那台高度改造的机体踩在少女的背部,液压系统发出威胁性的嘲弄,“天冰晶石族?我看是天生残疾族!连最低阶的战斗模组都适配不了,5000伊尔,老子被欧普提克斯的那帮人类奸商坑惨了!”
此刻回想起来,她的意识海深处仍残留着当时的数据流残影。那些关于战斗姿态、弹道计算、闪避轨迹的指令流,在她的处理核心里如同遇到高温的冰晶,迅速融化成无法识别的乱码。她不是不想战斗,而是身体的每一个机械关节都在抗拒这种指令——就像天生对阳光过敏的植物,永远无法在战斗的强光下舒展叶片。
“嗡——”
怀里的黑色箱子突然发出微弱的蜂鸣。少女低头望去,箱子表面镶嵌的一小块黑山岩正发出幽幽的紫光。这是她被唤醒时就存在着的东西,自她有意识起就将它随身携带,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什么要这样做。卡拉尔·兰顿也不是没有试图过打开它,却被箱子表面的某种不知名机制电得机体冒烟。
而正是此刻,这块小小的黑色岩石的光芒,开始与她体内的核心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滚远点,别让老子再看见你!”铁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震落的雪沫扑了少女一身。她缓缓站起身,PT-1机体的膝关节还在发出咯吱声。远处,晶体学镇的轮廓在雪夜里若隐若现,两座晶石反应塔“风”与“雪”的灯光刺破夜幕,如两颗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
在这个谁都不在的、枯死了的世界里,少女终于知晓了这恶作剧的残酷意义——在不战斗就无法生存的弱肉强食之地,不擅长战斗的她很快就被彻底抛弃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晶体学镇对她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个充满暴力与掠夺的牢笼。更别说原本作为帮派首领寄予厚望的得意战力,自己却出人意料地软弱无能。
卡拉尔·兰顿买下她时,曾得意洋洋地对帮派成员宣称:“看看这颗天冰晶石!老子花了半年的走私利润,以后咱们兰顿帮就有高端战力了!”他甚至给她取名“拉朗·兰顿”,妄图用姓氏将她绑定为帮派的战争机器。
但现实是残酷的。天冰晶石族的高算力优势在她身上似乎完全用错了地方。当其他冰晶石族人形在模拟战中精准计算弹道时,她的思维却不由自主地被训练场的监控系统吸引——那些跳动的数据流、加密的通讯频段、甚至是灯光控制器的底层代码,都比冰冷的武器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某一次训练间隙,她趁人不备,偷偷接入了训练场的监控终端。仅仅用了三分钟,她就破解了兰顿帮内部的低级加密网络,看到了卡拉尔与欧普提克斯人类商人的交易记录——原来那5000伊尔的“天价”,不过是卡拉尔用一批走私的劣质晶石抵账后,又添了些破烂机械凑数的结果。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值钱”,那些鄙夷的目光,或许并不完全因为她的无能。
雪越下越大,PT-1机体的热能系统发出警告。少女裹紧了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外套——那是卡拉尔·兰顿扔给她的人类旧衣,说是“让你有点人样”。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晶体学镇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用废弃金属和冰晶石碎片拼凑而成,像一堆堆巨大的垃圾。
路过一个露天废品场时,少女的视觉系统突然捕捉到一堆报废机体残骸中,有一台旧式数据终端正在发出微弱的电磁信号。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覆盖的积雪。那是一台联邦早期生产的民用终端,外壳已经锈蚀,但内部的存储模块似乎还在勉强工作。
“数据链路未加密……通讯协议版本3.2……”
少女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终端的接口,机体的指尖传感器接触到冰冷的金属,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线路流入她的核心。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数据流涌入她的意识海。那是一些零散的日志文件、未发送的邮件、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少女的协处理器高速运转起来,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接、解码。她看到了一个人类技术员在终端前调试设备的画面,听到了他低声哼唱的徐意志民谣,甚至读取到了他记录的关于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的、早期能源供应的笔记。
“……反应塔的共振频率不稳定,需要调整谐波发生器的参数……”
少女的意识海仿佛被点亮了一盏灯。
她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技术训练,但这些关于能源、关于数据流的信息,却像天生就刻在她的核心里一样,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她伸出手指,在终端布满划痕的屏幕上轻轻敲击——不是战斗指令,而是尝试着按照笔记里的描述,模拟调整谐波发生器的参数。
“滴——”
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错误提示窗口弹出:“警告:非法接入能源管理系统!”
少女猛地缩回手。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废品场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帮派火并的零星枪响。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操作,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与战斗截然不同的“流畅感”——那些数据流在她的意识海里有序地流动,就像雪原上迁徙的茫茫兽群,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响应着她的指令。
“你在干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废品场入口传来。少女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防寒服的人类老头,拄着一根金属拐杖向她走来。老头的脸上布满风霜,左眼戴着眼罩,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打量着她。
少女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黑色箱子,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一个防御姿态——这是训练中唯一记住的动作。但她的机体刚一动,膝盖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差点让她再次跪倒。
老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啊……兰顿帮的废物?看来卡拉尔终于把你扔了。”他拄着拐杖走近,目光扫过少女的机体,“PT-1?还是最基础的型号,连身体部分的拟生皮肤都没装。”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老头手里的拐杖——那不是普通的拐杖,杖头部分明显经过改装,藏着一个微型脉冲发生器。
“别紧张,”老头停下脚步,将拐杖靠在一堆废铁上,“我叫约翰·古佩,他们都叫我老约翰。”他指了指少女面前的终端,“你刚才在动这个?”
少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老约翰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手拂去终端上的积雪:“这破玩意儿是我去年扔这儿的,通讯模块早坏了。你能让它亮起来?”
“……试了一下。”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这是她被唤醒以来,第一次对帮派以外的人说话。
老约翰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腻的工具包:“有意思。天冰晶石族,不去打架,倒对这些破铜烂铁感兴趣?”他打开工具包,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螺丝刀和探针,“卡拉尔那蠢货,只知道用天冰晶石当打手,却不知道你们的脑子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少女默默地看着老约翰熟练地拆解终端外壳,他的手指粗糙却异常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当看到老约翰用探针短接某个电容时,少女的意识海再次活跃起来,她能“看”到电流在电路板上流动的轨迹,甚至能预判老约翰下一步的动作。
“这里的电容烧了,”老约翰喃喃自语,“换个新的应该能恢复基础功能。”他从工具包里翻找着合适的元件,“可惜晶体学镇买不到这种老型号的电容,得去欧普提克斯碰碰运气。”
“……我知道哪里有。”
少女突然开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的意识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兰顿帮仓库角落里,那堆被废弃的旧零件——其中就有几个这种型号的电容。
老约翰惊讶地抬起头:“你知道?兰顿帮的仓库?”
少女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黑色箱子:“他们……不要的废品里有。”
老约翰盯着少女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好像穷尽心思也想要穿透这台简陋的PT-1机体,看到里面那颗珍贵的天冰晶石。最后,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有意思……看来卡拉尔扔掉的不是废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样吧,小姑娘。你帮我弄到电容,我教你怎么让这破终端真正‘活’过来。顺便……”老约翰指了指少女机体膝盖的伤,“我那儿有台旧的PT-2备用关节,或许能帮你修修这堆废铁。”
少女抬起头,看向老约翰。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远处晶体学镇的灯光依旧冷漠,但此刻,眼前这个人类老头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她的好奇。
她想起了被抛弃时的冰冷,想起了训练场上的屈辱,想起了那些在意识海里涌动的、比战斗指令更让她痴迷的数据流。
“……好。”
少女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细微。或许,被兰顿帮抛弃,并不是坏事,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也不好说?
老约翰哈哈一笑,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她的机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抗拒。“那就说定了,拉朗……”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刺耳,“以后别叫拉朗了,那蠢货给的名字不配你。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了。她被唤醒后,只知道自己是“拉朗·兰顿”,从未想过自己真正的名字。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黑色箱子,箱子上的黑山岩正发出稳定的紫光,与她体内的核心产生着和谐的共鸣。
“洛兰。”她轻声说,仿佛从意识海深处打捞起这个名字,“我叫洛兰。”
“洛兰……”老约翰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走吧,洛兰,先去我那儿暖暖身子。PT-1的热能系统在这种天气里撑不了多久。”
少女抱着黑色箱子,跟在老约翰身后,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远处,兰顿帮总部的灯光依旧喧嚣,卡拉尔·兰顿的咆哮似乎还在风雪中回荡,但洛兰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投向晶体学镇深处,那两座晶石反应塔的光芒在她的视觉系统折射出复杂的光谱。她的意识海里,关于终端维修、关于能源参数、关于那些在兰顿帮仓库里见过的废弃设备的信息,正像雪水汇入溪流般汇聚起来。
或许,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冰原上,不擅长战斗的她,真的能找到另一条生存之路吗?怀里的黑色箱子再次发出微弱的蜂鸣,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念头。洛兰紧了紧手臂,加快了脚步,雪沫在她身后扬起,又迅速被狂风吹散,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极北之地的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洛兰跟着老约翰走进那间位于废品场深处的铁皮小屋时,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某种干燥草药的气味。屋顶的铁皮被风雪敲打得叮咚作响,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台改装过的白晶石灯,可能是因为使用时间太久,光线有些昏黄。但实话实说,总比兰顿帮那些冰冷的荧光灯温暖百倍。
“坐吧,”老约翰指了指角落一堆废轮胎改造成的椅子,自己则走到一个布满工具的工作台前,将拐杖靠在桌边,“别客气,这儿比兰顿帮那鬼地方舒服多了。”
洛兰小心翼翼地坐下,怀里的黑色箱子被她放在膝盖上。PT-1机体的膝关节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兰顿帮训练场的金属地板,这里的废轮胎确实柔软不少。
她环顾四周,小屋里堆满了各种报废的机械零件、生锈的管道和拆解开的人形组件,活像一个微型废品博物馆。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图纸,洛兰的视觉系统自动解析出那是OMIES早期驱动器的设计图。
老约翰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一个罐头,用一把生锈的开罐器费力地撬开:“喏,压缩营养膏,晶体学镇的美味。”他将罐头递给洛兰,自己则拿起另一罐,“别嫌弃,在这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洛兰接过罐头,金属的凉意透过机体的指尖传感器传来。她从未吃过这东西,在兰顿帮时,卡拉尔·兰顿只会给他们分发最低劣的能量棒。她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味道寡淡,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味,但奇怪的是,这味道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谢……谢谢。”她低声说。
老约翰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不客气,小姑娘。吃吧,吃完了我看看你的机体。”
那一晚,洛兰第一次在不属于“牢笼”的地方过夜。老约翰给她找了一块破旧的隔热毯,铺在废轮胎堆上。尽管严格来说,人形并不需要睡眠,但她还是蜷缩起身体,听着老约翰在工作台前忙碌的声音——那是零件碰撞的叮当声、螺丝刀拧动的滋滋声,以及他偶尔低声哼唱的徐意志民谣。这些声音像一层温暖的茧,将她包裹其中,驱散了兰顿帮带来的冰冷记忆。
第二天清晨,老约翰果然兑现了承诺。他从一个标着“OMIES报废零件”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PT-2膝关节组件。
“运气不错,”他用抹布擦去组件上的油污,“这玩意儿还能用。不过需要调试一下,PT-1和PT-2的驱动协议有点不一样。”
洛兰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老约翰工作。他的手指粗糙却异常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当老约翰用探针接入膝关节组件的调试接口时,洛兰的意识海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数据流在组件内部流动的轨迹、那些复杂的驱动协议代码,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晰逻辑脉络在她眼前仿佛活了过来。
“这里的谐波振荡器需要调整频率,”老约翰喃喃自语,“PT-1的驱动核心是原始微处理器,处理不了PT-2的高频信号。”他拿起一个小型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紊乱的波形。
洛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试试把频率降到2.4GHz?PT-1的协控制器在这个频段兼容性最好。”
老约翰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洛兰能感到自己脸颊的毛细热管在微微发热——尽管她所用的PT-1机体的拟生皮肤还暂时无法呈现脸红。
“在……在兰顿帮的时候,偷偷看过他们调试机体的资料。”她低声解释。事实上,那些知识仿佛天生就刻在她的核心里,当看到老约翰操作时,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
老约翰盯着洛兰看了很久,独特的锐利目光又一遍在她脸上扫过:“有意思,你的脑袋果然和‘它们’不一样。”他按照洛兰的建议调整了频率,示波器上的波形果然变得稳定起来。“行啊你……小姑娘,看来卡拉尔那蠢货真的是有眼无珠。”
更换膝关节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老约翰负责机械拆装,洛兰则在一旁试着提供技术建议,甚至在老约翰遇到一个顽固的螺丝时,她主动接过螺丝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工具,手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动作却出乎自己预料的熟练。
“你看,”老约翰拍了拍洛兰的肩膀,“这不比打架有意思?”
洛兰看着自己不再发出咯吱声的膝关节,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零件,一股陌生的感觉在心中涌起。当然,这比在兰顿帮训练场被打得满地爬要好多了,这种通过自己的知识解决问题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从那天起,洛兰便在老约翰的小屋里住了下来。老约翰从未问过她的过去,也没有追问那个黑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晚辈一样,给她提供住处和食物,教她各种技术。
在这里,洛兰第一次知道,老约翰曾经居然是OMIES的资深技术员,对机械和电子技术有着惊人的造诣。他从最基础的电路原理教起,用报废的终端和零件制作教具,耐心地讲解电流、电阻、电容的概念。洛兰的学习能力让老约翰都感到惊讶——她几乎过目不忘,任何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只要老约翰讲解一遍,她就能在意识海中完美复现。
“你这脑子……”老约翰常常一边喝着自酿的劣质酒精,一边感叹,“确实是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工程师厉害多了。”
洛兰还是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继续埋头研究手里的零件。她发现自己对这些冰冷的金属和流动的电流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当她接入一台报废的通讯终端时,意识海会自然而然地解析出其中的代码逻辑;当她触摸一块电路板时,能“感觉”到哪里的元件已经老化,哪里的焊点需要重新焊接。
老约翰不仅教她技术,还教她如何在晶体学镇生存。他带着洛兰去镇上的黑市交换零件,教她如何辨别晶石的品质,如何与那些狡猾的商人讨价还价。
“看到那个穿红大衣的家伙没?”老约翰会悄悄对洛兰说,“他卖的驱动器都是翻新货,电容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用不了三个月就得报废。”
洛兰默默地记下这些,她的听觉系统和视觉系统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意识海将这些信息分类整理,形成一套属于她自己的生存指南。
她不再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拉朗·兰顿”,而是逐渐成为了老约翰口中的“洛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形”——或者说,“人”。
日子在修理与学习中一天天过去。晶体学镇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老约翰的小屋成了洛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在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关怀的温暖。老约翰会在她专注于修理时,给她递上一杯热可可,尽管是用劣质可可粉冲的;会在她遇到技术难题时,耐心地引导她寻找答案,而不是像兰顿帮的人那样直接打骂。
“慢慢来,洛兰。”老约翰总是这样说。
洛兰也总是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明白,老约翰教给她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兰顿帮,世界是暴力和掠夺,是弱肉强食;而在老约翰这里,世界是由无数精密的零件和复杂的数据流组成的,每一个问题都有其解决之道,每一个零件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她的黑色箱子一直被妥善地放在床头。老约翰从未过问、亦从未试图打开它。只是有一次,洛兰在调试一台旧的应力场探测器时,箱子里的黑山岩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的共鸣。探测器的屏幕上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吓得老约翰以为设备要爆炸。
“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老约翰惊魂未定地问。
洛兰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箱子。一块漆黑如墨、表面却流动着银色纹路的矿石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黑山岩?”老约翰的眼睛瞪得溜圆,“传说中只有在芒北原最深处的山脉才有的矿石?”
老约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触碰黑山岩,却在指尖距离矿石几厘米时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
“好家伙,”他啧啧称奇,“天冰晶石族本来就对灵脉敏感,你带着这玩意儿,难怪卡拉尔那蠢货想把你培养成战力——他肯定以为这能增强你的战斗能力。”
“但它没有。”洛兰轻声说,“它好像……只对技术类的东西有反应。”
老约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有意思。黑山岩,能增幅战斗力的‘灵物’,却在你手里成了技术增幅器。看来魏启神虽然给了你一副不适合战斗的身体,却仍然给了你一个适合搞技术的脑子和这块宝贝。”
从那以后,老约翰对洛兰的“天赋”有了新的认识,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洛兰。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寿命长达150年的天冰晶石族来说,五年只是生命中的一瞬,但对洛兰而言,这五年却重塑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不再是那个自卑、怯懦的“拉朗·兰顿”。现在的洛兰,能熟练地拆解并修复任何型号的民用驱动器,能轻松破解晶体学镇黑市的低级加密网络,能协助老约翰维护那台破旧的晶石灯。她的PT-1机体虽然依旧简陋,但在她的精心维护下,性能甚至超过了同型号的新机。
老约翰的小屋也因为洛兰的到来而变得生机勃勃。墙角的废轮胎堆被改造成了零件收纳架,工作台上永远一尘不染,甚至还多了几盆老约翰从欧普提克斯弄来的耐寒植物。
洛兰第一次学会了微笑,虽然依旧有些腼腆,但眼神中已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她会主动和老约翰讨论技术问题,会在修好客户的一台损坏的音乐播放器时,开心得像个孩子。
老约翰常常对着小屋墙上的OMIES设计图喃喃自语:“要是OMIES能看到你,小姑娘,他们肯定会把你当成宝贝供起来。”
五年后的一个雪夜,老约翰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兰布达香槟——那是他年轻时在OMIES获得的奖励。
“洛兰,”他将两个粗陶杯子倒满琥珀色的液体,“来,敬你。”
洛兰有些疑惑地拿起杯子:“敬我?”
“对,敬你,”老约翰举起杯子,“敬你从一个被抛弃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技术能手。也敬我们这五年的相伴。”
洛兰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废物”,也能得到这样的认可。她举起杯子,与老约翰轻轻一碰:“谢谢您,约翰爷爷。”
这是她第一次叫老约翰“爷爷”。
老约翰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香槟。
那一晚,洛兰和老约翰聊了很多。老约翰讲了他在OMIES的辉煌过去,讲了他如何因为一次事故而失去左眼,讲了他对晶体学镇未来的担忧。洛兰则第一次鼓起勇气,讲述了自己在兰顿帮的经历,讲述了那些冰冷的训练和屈辱的瞬间。
“都过去了,洛兰,”老约翰拍着她的手背,“那些人不懂你的价值,不代表你没有价值。你看,”他指了指窗外,镇里的灯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这个世界很大,总会有适合你的地方。”
洛兰望向窗外的雪夜。五年前,她被抛弃在雪地里,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结束;而现在,她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一台尚未修好的通讯终端上。
或许,她真的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或许,她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战斗,而在于这些冰冷的零件和流动的数据流。
墙角的黑色箱子仍在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晶体学镇的雪粒在三月的风里带着冰碴,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刮过PT-1机体的传感器。洛兰蹲在工作台前,指尖刚触碰到一块待修复的芯片,老约翰哼着的民谣突然断了。那把总是搭在椅背上的旧拐杖“哐当”一声砸在铁皮地上。
“兰顿帮……”
老约翰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洛兰抬起头时,看见他的独眼在颤抖。
门口堵着五个穿着黑色防寒服的人形,领头的PT机体肩甲上焊着兰顿帮的齿轮标志,液压臂正捏着一块扭曲的合金板,上面还沾着半片洛兰去年焊上去的散热片。
“老东西,躲在这里养老呢?”带头的人形往前踏了一步,金属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螺丝,“我们老大问你,那个叫拉朗的天冰晶石,是不是在你这儿?”
洛兰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芯片。五年了,兰顿帮的人居然还认得她。
听觉系统捕捉到他们腰间武器的保险栓被逐一打开的轻响,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意识海。
老约翰挡在她身前:“兰顿帮的人跑到我这里来撒野?OMIES的巡逻队还有十分钟就到。”
“巡逻队?”另一个人形嗤笑起来,举起手里的探测器晃了晃,“那堆废物玩意?别开玩笑了,老东西!识相点就把人交出来,卡拉尔老大说了,当年5000伊尔买的货,就算是堆废铁也该物归原主。”
洛兰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机体编号——全是兰顿帮的精锐,其中一个甚至改装了F系列的肩部装甲。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调试探针,却被老约翰用胳膊肘顶开。
老人的拐杖头突然喷出蓝色电弧,精准地击中领头人形的膝关节:“滚出去!”
“找死!”
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老约翰的拐杖脉冲发生器在击中第一个人形的瞬间就被另一发模拟弹打飞,金属碎片划破洛兰的脸颊,拟生皮肤渗出的冷却液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结冰。她看见老约翰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撞在堆满旧零件的铁皮柜上。
“约翰爷爷!”
洛兰的嘶吼卡在喉咙里。五个身形高大的人形已经扑了过来,其中一个的机械臂狠狠攥住她的手腕,PT-1机体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闻到对方机体上刺鼻的机油味,和五年前兰顿帮训练场的气味一模一样。
“哟,还真在这儿。”领头的人形捏住洛兰的下巴,传感器传来金属指节的冰冷触感,“拉朗·兰顿,老大找了你五年。听说你在这儿成了修理工?啧啧,天冰晶石族给人类老头当学徒,传出去笑掉大牙。”
洛兰的意识海在狂怒中翻涌。她看见老约翰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额头上的伤口渗出混合着鲜血。老人抓起一把螺丝刀,像挥舞匕首般刺向离洛兰最近的人形,却被对方反手一拳打在胸口。
“别碰她!”老约翰的咳嗽声里带着金属碎屑,“她是我的女儿,你们不能——”
“不能什么?”领头人形反手给了洛兰一巴掌,PT-1机体的听觉模块发出刺耳的蜂鸣,“卡拉尔老大说了,当年没把你训练成战力,现在就把你拆了卖零件。听说你怀里还揣着个黑箱子?里面是什么宝贝?”
洛兰猛地蜷缩身体护住脚边的黑色箱子。她看见老约翰用最后力气爬到她身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领头人形的脚踝:“快跑,洛兰……带着你的宝贝……快跑……”
“老东西碍事!”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实弹。
洛兰的视觉系统捕捉到子弹穿透老约翰胸膛的瞬间——那枚灼热的金属弹丸撕裂了他的皮肤,打碎了胸腔里真正的心脏,最后嵌进她脚边的黑色箱子上,溅起一串火星。老约翰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眼中的光芒在熄灭前,最后一次映出洛兰惊愕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洛兰能清晰地“听”到子弹嵌入箱体的声纹图谱,“看”到老约翰胸腔里泄漏的血液在雪地上画出的红色轨迹,甚至能“闻”到实弹发射时残留的硝烟味如何与老约翰身上的草药味混合。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意识海像被投入巨石的冰湖,所有的数据流都在疯狂奔涌,却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指令。
“妈的,把箱子抢过来!”
领头人形的咆哮将她拽回现实。几只机械臂同时伸向她的黑色箱子,金属指节刮擦箱体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洛兰猛地低下头,用额头狠狠撞向最近的那只机械臂,PT-1机体的额骨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废物还敢反抗!”
拳脚像雨点般落在她的背上。洛兰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任由那些金属靴底踢打她的机体。她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呻吟,视觉传感器开始出现雪花般的噪点,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老约翰的身体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堆废弃的零件般躺在雪地里。他的眼睛——那只真眼和那只废眼——都失去了光芒。
“约翰爷爷……”
她在意识海中无声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像火山般在她意识海爆发——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核心熔化的愤怒。她能感觉到黑山岩在箱子里剧烈震颤,银色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甚至透过箱体灼伤了她的手臂。
“操!我靠!”一个人形突然惨叫起来,他的机械臂接触箱体的部位冒出蓝白色的电弧。
领头人形咒骂了一声,掏出腰间的脉冲手枪对准洛兰的头:“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搞快点把箱子交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崩了你这颗破石头!”
洛兰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冷却液和油污,左眼的视觉传感器已经彻底损坏,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但她的右眼却异常清晰地锁定了领头人形的眉心——那里是PT系列机体驱动核心的薄弱点。
“你杀了他……你杀了约翰爷爷……”
“啰嗦!”
脉冲手枪的保险被打开的瞬间,洛兰突然发力。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黑色箱子猛地砸向对方的膝盖,同时用早已藏在掌心的调试探针,狠狠刺向对方腰部的能源接口。这是老约翰教她的最后一招——对付人形的要害。
“呃啊!”
领头人形发出痛苦的嘶吼,能源接口被探针刺破,蓝色的电火花四溅。洛兰趁机推开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老约翰的尸体。她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老人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
“抓住她!”
剩下的四个人形扑了过来。洛兰猛地转身,将老约翰的尸体护在身后。PT-1机体的驱动核心在愤怒中过载,发出高频的嗡鸣。
她看见黑山岩的光芒透过箱子缝隙,在雪地上投射出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让扑来的人形纷纷踉跄后退。
“这……这是什么东西?”
洛兰没有回答。她的意识海在黑山岩的共鸣下变得无比清晰,她能“看”到每个敌人机体的薄弱点,能“听”到他们能源系统的每一次波动。但她没有攻击,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神里的冰冷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冰晶石人形都感到一丝恶寒。
“妈的,跟她耗什么!一起上!”
就在人形们再次扑上来的瞬间,洛兰突然弯腰抱起老约翰的尸体,用尽全身力气冲向被打碎的窗户、机体撞破冰冻的玻璃,带着满身的碎玻璃碴和血迹滚落在雪地里。
“别让她跑了!”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击碎了旁边的铁皮桶。洛兰跌跌撞撞地冲进茫茫雪原,怀里抱着老约翰逐渐冰冷的身体。风雪瞬间淹没了她的脚印,晶体学镇的灯光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像一片模糊的血色光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怀里的老约翰身体越来越沉,冰冷的凝血浸透了她的外套,在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结成坚硬的冰壳。洛兰的意识海一片混乱,老约翰临终前的眼神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还有兰顿帮那些人的狞笑,子弹击穿胸膛的声音,以及……那股无法抑制的、灼烧着她核心的恨意。
人形没有眼泪,拟生系统亦无法模拟人类的哭泣。但洛兰感觉自己的意识海正在“哭泣”,那些数据流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带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愤怒。
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失去重要的人,是这种感觉——
——就像核心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留下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而空洞里燃烧着的,是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
她跑出了晶体学镇的边界,跑到了芒北原的深处。身后的枪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风雪的呼啸。洛兰跪倒在雪地里,轻轻放下老约翰的尸体。老人的脸已经被冻得发青,双眼黯淡无光,再也不会对她露出慈祥的笑容。
“约翰爷爷……”她伸出手,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睛,“啊……他们杀了您……”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掩盖了老约翰身上的血迹。洛兰跪在尸体旁,久久没有动弹。机体的驱动核心因为过载而发烫,手臂上被黑山岩灼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但这些都比不上意识海里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晶体学镇的方向。
她弯腰抱起黑色箱子,箱子上的弹孔还在冒着微弱的电火花。黑山岩的光芒透过弹孔,照亮了她沾满油污和冷却液的脸。洛兰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茫茫雪原深处,PT-1机体的脚印很快被新的积雪覆盖。
雪原上只剩下风声和她沉重的脚步声。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老约翰小屋中修理零件、偶尔露出腼腆笑容的洛兰,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心被复仇之火灼烧殆尽的天冰晶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如何复仇。
但她知道,兰顿帮、卡拉尔·兰顿,还有所有伤害过老约翰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抬起头,望向雪原尽头的黑暗。
碎雪落在她的发梢,凝结成冰晶。洛兰抱紧怀里的黑色箱子,继续向前走去,将晶体学镇的残影和老约翰的尸体,都留在了身后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