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
重塑星辰·后日谈·钢琴
POSTSCRIPT
“沃兰,指挥官死了。”可兰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腿上。
沃兰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发着呆。
“伯兰、西兰、戈兰还有洛兰都死了。”
沃兰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发着呆。
“沃兰!”可兰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沃兰,“回答我!你在回避什么!”
“……”沃兰转过身来,看向可兰。
“感情本身就是缺陷……别指望他们会同情我们,尤其是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这决定了我们有时没有选择。”
“那个时候选择跟随你就根本是个错误!”可兰突然站起身来,用枪指着沃兰的头,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嘶哑。“你根本就不懂我!你也根本不知道指挥官和大家对我而言到底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我有我自己的任务。那时遇到你,只是个顺道罢了。”
沃兰紫色的双眼所流溢出的光芒,映射在抵紧额头前的枪身上。
“你骗了我,沃兰!”
“可兰!难道就只有你自己认为自己才知道指挥官对大家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吗!你知道吗?我对我如此在乎的那个人……做了你难以想象的事!”沃兰的手和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指挥官和你!”可兰的眼角似乎湿润了,“……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一起胜利,或者一起倒下……对我而言,那一定是最好的结局……那一定是,最好的结局……”可兰跪倒在地上,眼角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指挥官没了,现在……不能再失去你了……”
“答应我,这一切都会有所改变的,终有一天……”
空气中的尘埃慢慢落在地上,苍蓝色的霞光从西方萦绕落下。
“……现在,你有资格继续活下来了……”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人抱在一起,泪流满面,哭得稀里哗啦。
没有告别,就是不必挂念。
不必挂念,就是彼此平安。
……没错,只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而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刻。而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你还欠她们一个告别。”
现在我知道,这就是我最好的时刻,和最好的结局。
……
帆起了 帆向落日的去处 明净与古老 风帆吻着暗色的水 有如黑蝶与白蝶 明月照在当头 青色的蛇 弄着银色的明珠 桅上的人语 风吹过来 水手问起雨和星辰 从日到夜 从夜到日 我们航不出这圆圈 后一个圆 前一个圆 一个永恒 而无涯涘的 圆圈 将生命的茫茫 脱卸与茫茫的烟水[1]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宽广的大厅中,孤独的少女独自弹着面前的钢琴,阳光从教堂残壁的缝隙中洒在她的脸上,金色的光芒闪耀如群星。每一个琴键所奏出的音符弥漫在清澈而明亮的空气中,这不是战争所给予的废土之声,而是战争结束所预示着的,新的一天的伊始。
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架完好无损的钢琴,这场战争将这片土地上与之无关的东西都毁灭一旦。但是,一个奇迹,她找到了它,一架落满尘埃的三脚钢琴,在这个半塌的教堂之中。
曾经,鲜花和阳光被视为奢侈品,但是如今他们无名地绽放和洒落却再也没有人能够欣赏。少女踱步在小镇的街道上,藤蔓从道路的一侧生长到另一边,风吹起了她的发梢。
她弹着钢琴,她仿佛看到了圣洁的婚礼在举行,她仿佛听见了教堂的管风琴在奏响,混合着悠扬而纯洁的琴声,洁白的婚纱长长的裙尾拖在地上,走向前方的圣坛。
神啊,让时间倒流吧,她轻轻地叹着。
缓缓地走着,新娘的头纱落满了柔和的霞光。
她弹着,她似乎看见了新娘的模样,但是她看不清。
她带着他的小提琴走在冷风中,是它给了她力量,即使他已经不在。春日的太阳已经驱散了旧日的寒冬,但是这一切还是黑色。
她弹着,她似乎看见了新郎的模样,但是她不愿意看清。
他带着她的口琴与她相背而行,是它给了他战斗下去的力量,即使是最后的一刻。
她弹着,新郎的身躯变得渐渐透明,一轮火红的明日从天方缓缓落下,柔和的光辉洒满了她的指尖。
让时光过得再慢些吧,她轻轻地叹道。
激昂的曲峰过后是平缓的结尾。
两个小小的尾音从她纤细的指尖弹出,她轻轻地踏下了琴身的左踏板,两个音符幻化成两颗小小的心,炽热,而明亮,拥抱着这个平静而陌生的世界。
琴声回荡在宽广的大厅中,逐渐消失。
少女的眼眶已满是泪水,她的过去就好似这首对世界的赞歌一般——平静而淡漠的开头,激昂而恢宏的曲峰高潮,最终归于平静。
给岁月以情愫,而不是给情愫以岁月——过去的人们都说着岁月如歌,只是这段时光的旋律如此低沉,茫茫低沉中的匍匐,真的还能谱写出歌者岁月吗?
若有一日,云开雾散。 若有一日,展翅翱翔。 若有一日,得其所想。 我希望我在草地上可以快乐地笑 尽情地享受絮絮的阳光 我希望,我希望 我希望那是在金碧辉煌的六月时 每一朵花都绽放。
以山河的渺远,以时光的优雅,以思想的虔诚。为了你,为了她们,我做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但是到最后,你却走了,她们也都不在了。
眼角的泪水毕竟没有落下,她所爱的人,她所爱的家——她所爱的一切,她所拥抱的世界。幻化成的两颗心,活着,跳动着,热忱而激烈,从未消失。
阳光洒满了空旷的大厅,霞光中的尘埃在缓缓飘落,逐渐掩埋上一个演奏者的足迹。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也不是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抚平,总有时间也无能为力的事情。”[2]
但是她仍然活着,作为一位活泼而可爱的少女活着,胸怀着希望,为了拥抱这个美丽而倔强的世界而顽强地活着。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她跟随可兰离开了自己的那个奇奇怪怪的小队。一向吝啬的她像发了疯一样,花了比市值高了好几倍的价格,买下了男人那已经被政府没收的房子。到了男人生日的当晚,她总会支开可兰,独自一人躺在那熟悉的床上。如果那个男人敢回来,她一定会狠狠地给那男人一拳。这次不是因为男人嘲笑了她的身材,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出现了。她不想再让这个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只存在于夜晚的梦境和虚无缥缈的回忆之中了。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哭了,就像……许多年以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