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马卡龙》

重塑星辰·青色马卡龙

CHAPTER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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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启历2008年3月3日，凯米斯崔，北城区，贫民区。

水滴不断地从斑驳的雨蓬上落下，冰冷的雨簌簌地落在沃兰身上的雨衣上。靴子踏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所溅起的水花，水坑所映射出的那个冷漠的脸庞也在淅淅簌簌的雨中变化不定。泥泞的路上，路过的人行色匆匆，阴冷的风拂过她的脸庞，消失在黑暗而狭窄的巷头。

转过巷角，光彻底消失了，两幢高楼下的阴暗缝隙组成了一个新的窄巷。冷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吹起了衣角。

凯米斯崔，北大陆中部最大的城市，庞大而繁华。当然，这些溢美之词并不包括这个隐匿在北城中的小小贫民区。

眼前的这座公寓楼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内战尚未波及到此处时的遗留物，从它那老旧的露天楼梯和斑驳的墙壁就可以清晰看出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这座公寓楼隐藏在几幢繁华的高大写字楼和商业楼的背后，隐藏在阳光所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中。人们喧闹着从繁华的大街上走过，从来没有向那些不起眼的巷口里看上一眼，也似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坐在楼梯口的少女，看着阶梯下那小小的、泛着微光的水潭，她的短发在黑暗中折射着晕蓝色的微光，就像雨落在水潭中溅起的细细的涟漪。

“你好，PT-1527，我是沃兰。”双手插在兜里，沃兰看着眼前的少女，水珠从她斗篷的边缘不断地滴下。

“嗯……”少女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好，有什么事么？”

“根据今年年初通过的《徐意志联邦共和国公民法》第18条修正案，冰晶石族人形将不再享有任何公民权。我负责要对你们进行‘回收’以及‘集中处置’。”

就这样，沃兰看着她，她也这样看着沃兰。

“……”她抬起头，看着昏黑的夜空，没有一丝光。“……果然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少女喃喃道。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用蓝灰色的双瞳看着眼前来‘回收’自己的沃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带我走就行了。”

“其他人呢？”沃兰抬起头来，粗略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座破落的公寓楼，雨水顺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和水坑里的污泥混作一团。

“他们早就搬走了，就在今年年初。”少女冷冷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沃兰闭上了双眼，叹了一口气。“PT-1527，你有伞吗？”

“没有。”

“那就等雨停吧。”

……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PT-1527不安地问道开着车的沃兰。

“去‘收容所’，我们会为你们准备一切的，不用担心。”

“……”她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雨落在车窗上，发出叮叮当当无规律的响声。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认为我们是什么？是非法入境者、黑户还是罪犯？”

沃兰偏过头来看了看后视镜，然后又将转过头去继续开着车。“以为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恐怕就只是‘非法入境者’吧。但是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你们恐怕就是‘罪犯’。”车窗外模糊的视界中映着蔚蓝色的点点微光，那是一幢幢高楼所透出的些微灯火。沃兰踩下了刹车，等待着前方的绿灯亮起，“但是‘他们’并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因为他们已经不认为你们是‘人’了。”绿灯亮起，沃兰松开了刹车，“睡一会儿吧，这里到南城有点远，已经不早了。”

沃兰说完后，便专注地开着车，车里又变成了寂静一片，只剩下呼吸声。

穿过一排排的高架，雨停了，视野也变得开阔。一望无际的原野在繁星之下显得恒久而壮阔——这里是星耀平原的南端，远处燃着点点灯火的便是南城。

穿过一片片的麦田，车驶向了另一旁的灰黑色营地，高耸的围墙和铁丝网似乎预示着什么。车停了下来，一个端着枪的卫兵走了上来，沃兰将一张卡片递了上去，卫兵看了看，移开了路障。

进入营地，世界似乎都明亮了起来。车继续开着，但是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建筑中不仅仅有许多的独栋三层小屋、咖啡馆，甚至还有标着“酒吧”的明亮建筑。PT-1527趴在车窗上，隐隐约约地看清了路上和建筑内的人们，不是其他人，而正是穿着军装的士兵。

“你把我带来的这个地方……是军事基地。”

“嗯。”沃兰漫不经心、似有似无地回答道，“快到了，你的新家。”

“‘新家’……？什么意思？”

沃兰不再回答她，而是更加专注地开着车。

车停在了一个三层楼高的灰黑色建筑前，“下车吧，有人在等我们。”沃兰小声地说道，然后敲开了房门。屋内灯火辉煌，会客厅里洋溢着温暖的气氛，PT-1527坐在沙发上，却感觉自己浑身不舒服——她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军装，棕黑长发简练而干净，看起来十分英气，但是压迫感却远超其他军人。女人的手上拿着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你就是沃兰所说的PT-1527吧。”她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形——她比PT-1527高了一大截，所以那种压迫感难以言诉。“嗯……”PT-1527怯懦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军人。女人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却不断地在PT-1527的身上扫来扫去。

“行吧，勉勉强强，能用。”她用眼神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沃兰，“沃兰，带她去你们宿舍，今天先好好休息，其他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说，机械工程师我明天会叫过来的。今天晚上你们的任务就是先把营地里的规矩告诉她。”说完，她把一张灰色的卡片递给了沃兰，“这个临时令牌你先拿好，回去了教会她怎么用之后再交给她，等她的正式身份令牌做好之前先用着。”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了PT-1527的脸上，“人形，你要感谢沃兰，如果不是她，你今天晚上就会和其他那些普通人形一起睡在废品回收站里。”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PT-1527呆呆地站在原地。

“走吧，可兰。”沃兰轻轻地说道，她脸上的那种紧张似乎烟消云散，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了起来。“从这里到我们的宿舍还有五分钟的路程。”

“等等……你说的可兰是谁？而且，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真的，真的，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PT-1527停了下来，她看着沃兰说道，“如果你们还认可我仅剩下的最后那一点作为冰晶石族人形的权利的话，请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很抱歉，我的朋友，冰晶石族人形现在是一点权利都没有哦，所以我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沃兰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些戏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现在重新拥有了这些权利。”她的食指转着车钥匙，温和地说道：“PT-1527，你现在拥有名字了——可兰·卡莱莎。”

“至于我自己，对不起，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你好，我的名字是沃兰·卡莱莎，是一名天冰晶石族人形，很高兴能与你相遇。”沃兰空灵而温柔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至于其他的，回宿舍之后再好好谈吧，你自己也会慢慢了解的。跟上我，别走丢了，军事基地的路没有辨识性，很容易迷路。”

一幢不太高的双层小屋矗立在基地的一个角落，和基地里的其他建筑物不同，它的周围有一圈草坪和几棵不太高、像新栽的树。昏暗的路灯下，她勉强看清楚了房前的门牌——“天竺葵小队”。晚风从高墙的一端吹来，月光洒在树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楼内灯火通明，似乎还可以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沃兰拿出了一张卡片，在门前刷了一下，门开了。PT-1527的视觉系统没有准备好迎接突然袭来的强光，等她的视觉逐渐恢复时，她看到了沃兰关切的眼神。“进去吧，你的队友们在等着你。”

一楼的中央是客厅和餐厅，被房门隔开的隔间是一个长条状的厨房和一个带卫生间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没有门的书房，里面有一台看起来很古老的计算机。虽然说不上宽敞，但是收拾得条条有序。大门的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顺着楼梯上去，是并排着的几个房间，可以隐约看到最近的那个房间的门牌上写着“储物间”的字样。

就在这时，声音从右侧的厨房传来。“啊，我们的新朋友来了？”一个银色短发的人形从厨房的门口探出头来，“饭快好了哦，请稍等片刻。”说完，她摆了个笑脸，又从门前消失了。

沃兰介绍道，“那边厨房里的是西兰·卡莱莎，她很活泼开朗，兴趣爱好就是烹饪，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糕点类烹饪技巧堪称完美。拜她所赐，我们从来不去又少又难吃的军方食堂吃饭。”说完，她指着二楼的空中走廊的尽头的一个房间说道：“那里是洛兰·卡莱莎的房间。洛兰是天冰晶石族，正是因为如此，她是小队里的技术员。但是洛兰很害羞，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可能是知道你要来了，就躲起来了。她很温柔，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同伴之一。与此相反的是——”她又指向了相邻的一个房间——但是那里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那是伯兰的房间——怎么回事，她人又不见了！”沃兰看起来有点尴尬和生气，“我明明才说有人要来，让她们都待在宿舍里，结果那家伙倒好，又不见了！”

刚说着，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或者说被踢开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

“哇，沃兰，这就是我可爱的妹妹吗！”一个长发及肩的人形走进门来，突然她的视线似乎被沃兰身边的那个陌生人形所吸引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猎人，疯了似地跑到了PT-1527的面前。“太可爱了吧，简直就像是洋娃娃一样！”“累了吗？让我给你洗澡可以吗？”“今天晚上可以我们两个人一起睡觉哦！”“嘿嘿，要不要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玩游戏！”她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在PT-1527的身边转个不停。

“伯兰，你手上还提着东西……”沃兰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她已经对此司空见惯。

“哦哦，我都忘了！”伯兰尴尬地一笑，“嘿嘿，我不是为了欢迎可兰的到来嘛，就去基地里的商店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回来。还有沃兰你最喜欢的苏打水，西兰喜欢的草莓，以及洛兰最喜欢的巧克力棒。”说完，她又转向了PT-1527的面前，“我不知道可兰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买了一些我喜欢吃的零食，希望你能喜欢啦！”说完，她把大大一袋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花花绿绿的东西铺成一座小山。

“伯兰，你还没有换鞋……西兰才拖过地……”

第二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吗？”门外的声音还略显青涩，“我是珂洛芙莎阁下预约过来的人形工程师。”

“来了来了！”沃兰打开了门，“你好……咦？不是耶里梅斯小姐吗？”

“啊，对不起，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门外的这个男人扶了扶自己的帽子，爽朗地说道，“我的名字是爱默斯·洛松，和耶里梅斯小姐是同窗。耶里梅斯小姐近日被调到了市内的人形维修所，所以今后基地里的人形维护由我来负责。”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有自己个人信息的名片，递给了沃兰，“我刚调来这里，还不是很了解基地内的情况，如果以后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各位请一定不吝赐教，万分感谢！”

“不是不是，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沃兰不好意思地说道，随即，她想起了爱默斯来这里的原因，“新来的人形在这里，你跟我来吧。”她指了指屋内。“她的名字叫可兰，是一名冰晶石族人形。珂洛芙莎阁下应该已经把基本信息发给你了吧？”

“是的，我粗略看了一下。可兰的机体型号太常见了，所以检查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在意……”爱默斯说着，眨了眨眼睛，二人来到了可兰的房间门口。“沃兰……待会再跟你说吧，先给可兰做检查比较重要。”

“嗯。”沃兰点了点头，敲了敲可兰房间的门，“可兰，在吗？珂洛芙莎预约的给你做检查和维护的工程师来了。”

“……好的，请稍等一下。”

房间里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碰倒了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房门才打开。可兰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道：“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可兰小姐。”爱默斯笑了笑，“那我就进房间了？”

“啊……”可兰低着头，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沃兰一起喊进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把勃兰登喊来？”爱默斯扶了扶帽子，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和想法。但是可兰，请你放心。我见过的女性素体比你见过的一百倍还多，这只是例行的检查工作而已，对我来说只是完成工作，对你来说，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珂洛芙莎阁下下达的命令。”看着眼前的房门，爱默斯叹了一口气，“可兰，我发誓，我对人形从来没有抱有过那种想法，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放心吧。”

门开了，爱默斯看到了眼前的的这个短发人形背对着他，坐在床沿旁。爱默斯走上前去，坐在了可兰的身旁，说道：“可能有一点不舒服，请忍一下，对不起。”说完，他熟练地打开了可兰的背部，暴露在他的眼前的，是包裹着橡胶的线缆凌乱地穿插在铜片、铁件和塑料盒子的森林中，动力元件，热力元件和逻辑元件含混地交织在一起。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问道：“可兰，你上一次维护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十年前吧。我没有什么印象了。”

爱默斯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根一根地梳理着可兰体内的这些线缆。他不时用工具拆下什么，又不时安装上什么，熟练而迅速，似乎这一切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他只是在按照程序执行而已——但是可以看出，爱默斯确实有与他同窗耶里梅斯相称的能力。在维护的同时，他一直想知道的那个答案也逐渐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三个小时之后，爱默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提着工具箱，脸上和身上似乎都浸湿了汗水。他挥了挥手，楼下的沃兰看到后，立马迎了上来。爱默斯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在沃兰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沃兰听着，似乎显得很平静，只是一直在不停地点头，直到把爱默斯送到门口。

“就这样，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如果有什么后续需要的话，欢迎来营地东北角找我，这是我的名片——啊？已经给了吗，不好意思。”男人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我先走了，有幸再会。”

“再见，爱默斯先生，麻烦你了。”

送走爱默斯后，沃兰轻轻地关上了门，转过身上了楼，走到可兰的门前，敲了敲门，轻轻地朝房里问道：“可兰？”

“在。”房里传出了可兰的声音。

“你的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沃兰说完，感觉还少了些什么，补上了一句：“爱默斯……他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嗯……沃兰姐，我现在很好，爱默斯先生也是个很好的人，他没有对我干什么不好的事。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他……我现在感觉身体比之前舒服多了，他说我的一些零件已经老化了，给我换上了新的零件。”沃兰打开了门，她已经穿好了衣服，窗帘也已经拉开，阳光从窗棂之中慵懒地洒在她银色的短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沃兰姐，爱默斯跟你说了些什么吗——关于我？”

“不，没有。”沃兰会心一笑，摸了摸可兰的头，“他告诉我，你很可爱。”

可兰的脸刷得一下变得通红，她能感觉到脸部的毛细热管在紧急散发着中央处理器突然暴增的热量。

“好了，准备下来吧，我待会有事要去一趟凯米斯崔内城区，晚饭就在那里解决了，你跟我一起来吧。”

“是工作的事吗？”

“是的，是一件小事，但是我还是想带你一起去。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带你认识一下我的熟人，然后去看看凯米斯崔的夜景。这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出营的机会，不能让它浪费了是吧？”

“嗯……如果是沃兰姐说的，那我就会去照做……我去加件衣服……”

“那十分钟后我就在门口等你。”沃兰笑着说，但她能明显看到可兰躲闪的眼神。

乘着三月午后难得的阳光，沃兰驾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直到现在，可兰才能仔细地观察周遭的环境——积雪已经被清洁车清扫到了道路的两旁，堆成了一座座圆圆的小山。虽然是北大陆，但是今年的冬天却似乎比往年更加温暖一些，积雪厚度也不及往年。况且处于晚冬，积雪已经开始逐渐消融，似乎还能看见麦田里积雪下那棕褐色的大地。

“可兰，你就不好奇要去见的人吗？”沃兰摇下车窗，左手撑在窗沿上，问道。

可兰看着沃兰只用右手单手开车，似乎有点紧张。“有一点……但是估计也是军人吧……我害怕军人……”可兰将视线从沃兰的手上移回到了远处的风景，“……但是沃兰姐，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真是可爱啊，这下我不想保护你都不行了。”沃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回过头来看了可兰一眼，“虽然你还只是刚刚成为天竺葵小队的一员，但我发誓我会誓死保护你们的。”没说完，沃兰又笑出了声。

虽然不知道沃兰是在笑什么，但可兰略带紧张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她问道：“沃兰姐，所以我们要去见的人是谁？”

“耶里梅斯·芙洛特莎。我的一个老朋友。”沃兰说道，“也是今天给你检修的那个工程师的同窗。”

“耶里梅斯？”可兰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今天上午好像听见你们说过这个名字。”

“是的。耶里梅斯小姐是个很有趣的人，到时候你见到她就明白了。”沃兰踩了踩刹车，因为随着接近城区，车流也多了起来。“趁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到时候如果没有精神，可是会让耶里梅斯小姐气馁的哦。”

可兰并没有休息，而是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如走马灯般迅速飘过的景色。

……

魏启历2007年12月17日，CM-2军事基地，第十指挥部。

“……联邦护国队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是否有可以替代他们的廉价代用品——他们已经在内战中流了太多血。”

“……难道我们人形没有流血吗？”

“总统、国会和军方都是这样想的……芒北原对峙事件。”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他们只是在可怜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的话，那我也没有什么想和那些官老爷谈的。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威胁，那就直接把我们都抓起来吧！”

“冷静，沃兰。形势在变，但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珂洛芙莎站了起来，拉开了窗帘，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和璀璨的城市夜景，“至少，你们，天冰晶石人形，是豁免的。”

“那伯兰、西兰她们……”

“……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做了，沃兰。”珂洛芙莎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外。“你一直是我最相信的部下……请回吧。”

……

魏启历2008月3月4日，凯米斯崔，内城区，耶里梅斯家。

“耶里梅斯，现在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来找你。因此，我现在将可兰介绍给你，也是以朋友的身份。”沃兰站了起来，打开了门，将门外那个银色短发的少女牵了进来。

“可兰，这是耶里梅斯，我曾经的上司，现在的朋友。她现在是一位技艺精湛的人形工程师。”可兰介绍道，“耶里梅斯，这是可兰，我们的新队友，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朋友。”

话音未落，耶里梅斯就一把把可兰拉到了跟前，抚摸着她的头。“好可爱呀这孩子！这眼睛的颜色……是后期调整的吗？不对，这光泽很自然。还有这发质维护得真好，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久，你是怎么做到的？”

可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耶里梅斯靠得太近了，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柑橘类清洁剂的气息。

“耶里梅斯，你吓到她了。”

“啊，抱歉抱歉！”耶里梅斯这才松开手，后退半步，但眼睛仍然亮晶晶地盯着可兰，“职业病犯了，我见到保养得当的人形就忍不住想研究一下——尤其是PT-III这种老型号，能在缺乏维护的环境下保持这种状态，要么是使用者非常细心，要么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我可以认她当干女儿吗？”

“耶里梅斯。”沃兰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开玩笑的啦！”耶里梅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我刚煮了茶，还有从南城区那家老店买的糕点——听说你们要来，我特意去排的队。”

可兰被沃兰轻轻推进门内，耶里梅斯的家和她在贫民窟里见过的任何住处都不同，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凯米斯崔内城区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但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靠在墙边的几个工作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人形部件、工具和正在维护中的设备。一台PT系列的上半身被固定在支架上，胸腔敞开，露出里面的元器件。

“这就是我的工作。”耶里梅斯顺着可兰的视线看去，“附近社区的一位人形，驱动核心有些老化，但晶石还有不少寿命，所以子女送来让我帮忙延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可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听沃兰和耶里梅斯聊天。她们聊过去的同事，聊内城区新开的餐厅，聊耶里梅斯最近接手的有趣委托。耶里梅斯时不时会把话题抛给可兰，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喜欢什么口味？平时做什么？怎么打发时间？

可兰的回答都很简短，但耶里梅斯从不深究，只是耐心地听着，然后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渐渐地，可兰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她小口吃着耶里梅斯推过来的马卡龙——青色的外壳，里面是柠檬奶油馅，酸甜清爽。

“合口味吗？”耶里梅斯问。

“嗯。”可兰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很好吃。谢谢您。”

“喜欢就好。下次你来，我试试茜色的，树莓口味。”

窗外夜色渐深，沃兰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训练。”

耶里梅斯送她们到门口。在沃兰先一步走出去时，她轻轻拉住了可兰的手腕。

可兰回头，对上耶里梅斯的眼睛，这位人形工程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可兰，”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沃兰是个很认真的人。她一旦决定要保护什么，就会拼尽全力。但有时候……她对自己太苛刻了。”

可兰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个。

耶里梅斯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如果遇到什么维修上的问题，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电话号码沃兰有。”

“……谢谢您。”

“一路顺风。”

回程路上，沃兰想了很多，但是很零散。

最后，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唤醒时的迷茫。那时没有人引导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道路。

“这次会不一样吗？”

自言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旁沉睡的少女。

她关掉了信息提示，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夜色中的公路向基地延伸，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引导她们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

魏启历2008年3月11日，凯米斯崔，内城区，耶里梅斯家。

“可兰是一个非常内敛的孩子。”沃兰端起茶杯，瞥了一眼一旁的耶里梅斯，“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这是她的优点。”耶里梅斯说道，“爱莫斯今天下午就将完整的检查报告交给了我，虽然我看完之后也感觉很惊讶就是了。”

“她……”沃兰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耶里梅斯打断了。

“嘘……”耶里梅斯把食指放在了唇前，“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之前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沃兰疑惑，看向了耶里梅斯。

“她非常聪明，也毫无疑问，的确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形。但是她也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耶里梅斯叹了口气，“因此我也怕，害怕她会因此容易产生另外的情感或什么额外的东西。”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耶里梅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夜幕完全降临了。

“沃兰，”她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军方转职到民用维修所吗？”

沃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你说过，是想过更平静的生活。”

“那是一部分原因。”耶里梅斯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上挂着一种沃兰很少见到的疲惫神情，“我讨厌他们——我早就厌倦了看到那些所谓‘特殊个体’被当作耗材消耗。在军方的十年，我经手过至少十七例像可兰这样的个案——天赋异禀，却被过去的创伤塑造成不完整的形态。”

“不完整？”

“她们的核心潜能被某种情感创伤锁定了。”耶里梅斯走回沙发，在沃兰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爱默斯的报告很详细，可兰的神经模拟处理器有异常活跃的镜像神经元网络，理论上她应该具备极强的共情能力和学习能力。但与此同时，她的情感抑制模块却几乎处于严重的过载状态——你应该知道，这个模块表面上说是为了负反馈调节、防止情绪崩溃的泄压阀，但这实际上是长期压抑自我、逃避某种强烈情绪的结果。”

“你是说，她在压抑什么？”

“不是在压抑，沃兰。是已经压抑到形成了生理性的防御机制。”耶里梅斯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爱默斯在检查时触发了她的某种应激反应——不是战斗或逃跑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闭合。她的整个系统会在感知到特定类型威胁时，自动进入一种我们所说的‘观察者模式’，将自己的情感体验剥离，以纯粹的逻辑处理信息。”

“这听起来……就像是某种保护机制。”

“正是如此。”耶里梅斯叹了口气，“但这种机制的问题在于，它无法区分真正的威胁和正常的情感冲击。如果遇到能穿透这层防御的刺激，她可能会经历两种极端：要么彻底崩溃，要么爆发出难以预测的力量。爱默斯在报告里用了‘沉睡’这个词——非常精确。”

“这就是你担心她会产生‘额外情感’的原因？”

“我担心的是，当她的防御机制被打破时，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会以何种形式爆发。”耶里梅斯直视沃兰的眼睛，“沃兰，你告诉我，你们小队接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任务？”

“这你很清楚，耶里梅斯。高风险任务，解救人质、反恐、特殊目标清除。”

“那么请你再想一想，当可兰在任务中遇到能唤醒她创伤记忆的场景——比如，孩子面临危险，或者她被迫做出某种道德抉择——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沃兰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我会保护她。”沃兰最终说道。

“你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

“那就教会她保护自己。耶里梅斯小姐，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把可兰剔除出小队吗？”

出乎意料地，耶里梅斯笑了。

“不，沃兰。恰恰相反，我是想提醒你，这个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战术训练，她需要治疗——不是机体的治疗，是心理的重建。”

“心理重建……但我们现在没有这样的条件。国安局的心理评估只是走过场，他们只关心人形是否服从且可用。”

“所以需要你来做。”耶里梅斯站起身，走向书房，“等我一下。”

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数据存储盘：“这是我离开军方前，私下整理的一些资料。非官方的研究，关于创伤后应激在人形意识海中的表现与干预方法。还有一些我个人的笔记——关于如何帮助高敏感度人形建立健康的情感调节机制。”

“耶里梅斯，这太危险了，如果被国安局发现你私下进行这类研究——”

“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也是我被‘调职’到民用维修所的真实原因。但我备份了所有资料，清除了军方服务器的原始记录。现在他们手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无法构成完整证据。”

“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耶里梅斯重新坐回沙发，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靠垫中。

“因为我也曾有个‘可兰’。七年前，我负责维护的一台军方侦查人形，她有和可兰类似的潜能，也有类似的创伤——她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目睹了自己整支小队被屠杀，唯一幸存的她却被军方判定为未能履行战斗职责。”

“后来呢？”

“我试图帮助她，用我自己的方法。”耶里梅斯闭上眼睛，“但我失败了。她的防御机制在一次模拟训练中崩溃，意识海产生不可逆的紊乱。最后……她选择了自我格式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保存了她的所有数据，试图分析哪里出了问题。”耶里梅斯睁开眼睛，“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如果当时我知道得更多，如果我有更好的方法……也许她能活下来，也许她能学会与自己的创伤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

“那里面，有她的教训，也有我这七年来的所有发现。”她指向沃兰手中的存储盘，“现在我把它们交给你，沃兰。不是以你前上司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失败过的同行的身份。”

沃兰低头看着手中的存储盘，良久。

“耶里梅斯，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你刚才也说了，我曾是你的下属，但现在是国安局的执行者。我可能会把这些资料上交，换取晋升的机会。”

耶里梅斯笑了，只是，那是一个真正温暖的笑容：“沃兰，你还记得你刚调来我手下时的第一件事吗？你发现我们部门的预算被上级克扣，用来给他们添置新设备。你没有报告，也没有默默忍受，你直接闯进将军的办公室，质问那群官老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那就是你，沃兰。你总是在体制内寻找空间，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你不是盲目的理想主义者，你知道何时妥协、何时坚持。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从不抛弃你的队员。我观察了你这些年，你对待伯兰、西兰、洛兰的方式，你把她们当成家人，而不仅仅是任务或者资产。”

“因为她们就是我的家人。”

“那么现在，可兰也是了。”耶里梅斯站起身，“来吧，我送你到门口。天已经黑了，回去路上小心。”

两人走向玄关，耶里梅斯帮沃兰取下外套。在沃兰穿外套时，耶里梅斯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沃兰。”

“嗯？”

“珂洛芙莎知道可兰的特殊性吗？”

沃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可兰有潜力，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了解全部细节。爱默斯的完整报告只给了你。”

“那就好。”耶里梅斯似乎松了口气，“珂洛芙莎是个优秀的军官，我也不认为她是个坏人，只是她看待人形的角度太过于倾向于实用主义。如果她知道可兰的不稳定性，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部署，这对可兰未必是件好事。”

沃兰系好外套扣子，转身面对耶里梅斯，“我会小心的。”

耶里梅斯点点头，打开门。三月的夜风涌进温暖的玄关，带着城市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沃兰，”在沃兰踏出门槛前，耶里梅斯最后说道，“照顾好那个孩子，但也照顾好你自己。你不是神，无法拯救所有人。记住那个人形的教训——有时候，最深的善意如果方式错误，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沃兰在门口转过身，夜色中她的脸庞半明半暗。

“我会记住的，耶里梅斯小姐。谢谢你……为了这一切。”

“保重，沃兰。随时可以来找我，无论是技术问题还是……”耶里梅斯顿了顿，“还是其他任何问题。”

沃兰点点头，步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