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色棉花糖》
重塑星辰·茜色棉花糖
CHAPTER TWO
魏启历2008年4月4日，SE军区，043号营地。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西约特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带过来的行李。这里是位于联邦东北部，与铁桶帝国的众多交界处的山腰营地的一个。虽然一山之隔彼端的铁桶帝国战乱频繁，但是这里却鲜有人迹，平静而安宁，只有冬天呼啸的晚风能让这里多一分喧闹。
坐在办公室里，西约特兰百无聊赖地玩着指尖的笔，这里大抵是没有什么事要处理的。而他也不同于普通的士兵，不需要参加每天繁琐的训练，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就是他唯一的工作。
办公室的门有节奏地响了两声，然后被推开，一个高个子、刮着干净胡须的男人走了进来。
“您好，勃兰登少将！”西约特兰立刻站了起来，向他敬了个军礼。
男人简单比划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然后找了个凳子顾自坐下。
“坐下吧，西约特兰。”他点燃了一根烟，然后摘下了帽子。“最近工作如何？”
“哈……长官，您是在揶揄我吗？”
“我可没有揶揄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实际上是闲职状态，所以上面就让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勃兰登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大门外，似乎在从哪里找出些什么东西来。
“沃兰，过来吧。”勃兰登取下叼着的烟，挥了挥手，看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形走了进来。“她叫沃兰，天冰晶石族，军方人形，产自联邦重工。”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站起身来，和身旁的人形相比，他的身材似乎显得相当高大。
“除她以外，还有四个人形，这里是她们的名单。西约特兰，我任命你为‘天竺葵小队’的指挥官。从现在开始，你要负责小队的训练和指挥等任务。”勃兰登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之前在‘阿欧洛号’上担任过副舰长，我相信你的能力。哦，顺带说一句，从现在开始，你的副官就由沃兰来担任，珂洛芙莎有事回首都去了，不会再留在这里。”
“西约特兰，沃兰，剩下的时间就你们两个自己好好聊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勃兰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顺带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对了，有困难的话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很忙，也要回凯米斯崔了。记住，你是一名军人，不是一个孩子。”门外传来了声音，然后便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房间里便陷入了长长的寂静之中。
西约特兰把窗帘拉开得更大了一些，试图让更多的光线进入房间，但他忘了现在还是寒冷的冬天。他尴尬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哈……”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声音带有一丝的犹豫。
西约特兰转过身去，他这时才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个人形——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素体，和一般的冰晶石族素体相比要精致不少，可能是因为她是天冰晶石族的特殊待遇。
“嗯……淡蓝色长发……可惜太长了，如果能短一点的话就完美了……”他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人形还是开机状态。“哈……胸有点小了……如果我是工程师的话……！”
“……西约特兰少校，你在说什么……？”
西约特兰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沃兰涨红的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虽然对于这些热血贲张的男人来说，思考到这些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
“啊哈哈……没什么。”他赶快转过脸去，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怎么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少校，这次我会假装没听到，但是没有下次机会。”沃兰说道，声音不轻不重，轻柔却不含一丝感情。“如果你还想讨论这种话题，我的建议是，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还来得及。”
“啊哈哈……饶了我吧。”西约特兰求饶似地说道。
沃兰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一叠资料放到办公桌上，推到了西约特兰的跟前。
“少校，请好好看看。”
西约特兰抬起头来，把眼前的这堆东西拿到眼前，开始翻阅起来。
“这些是我们之间的合同，我希望你能仔细看看。”
“我们之间的合同？”
“没错。”
西约特兰仔细地翻阅着手中的这份文件。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他看着面前的这份合同，眼神中也露出了疑惑。
“沃兰，这是怎么回事？”西约特兰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头问沃兰道。
看到西约特兰这副摸样，沃兰心中暗叹了口气——看来他已经发现了。
“这些都是我们之前的上级与国家安全局之间的合同，现在他们已经违约了。”
“违约？”听到这话，西约特兰脸色一变，“真的？他们怎么敢？”
“当然。”沃兰肯定地回答道，“他们的动机和缘由还不清楚，但现在这些违约人员都已经被国安局逮捕，而且估计在移交军事法庭进行审判的途中，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嘶……那就好。”听到这话，西约特兰闭上眼睛，“如此就好，但愿上面那群家伙别扯到我头上来。”
“少校你只需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那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就与你没什么关系了。”
“但是沃兰，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少校，你说吧，什么事？”沃兰看向西约特兰。
“文件上写的——你们现在正在秘密渗透的那个国家叫什么？”
“铁桶帝国。”沃兰回答道。
听到这句话，西约特兰转过椅子，“啊……铁桶帝国……”
铁桶帝国，现在正深陷第三次铁桶内战的泥潭——接近七十年、从魏启历1949年持续到今天的、比联邦内战还久的惨烈战争，同时也是现如今烈度最高的局部战争，超过3亿平民伤亡、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超过3000万伤亡，造成了深重的人道主义灾难。
自上个世纪以来，帝国政府与反对派组织夺回未来的圣战（JRF）之间产生了严重冲突，周边国家或多或少都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局部战争，其中联邦、胡意志帝国以及大旷帝国也或多或少支持或参与了战争。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使铁桶帝国，一个还没有走出第三次魏启大战阴霾的国家雪上加霜。人民贫困交加，朝政一团乱麻，一跃成为全大陆最为贫苦的国家。
看着西约特兰的样子，沃兰于是便将铁桶帝国的具体情况告诉了西约特兰。
联邦政府支持铁桶帝国政府，但越来越不满于对于铁桶帝国的投入与回报比——铁桶帝国显然没有能力击败JRF。况且，他们不仅没有能力反击，甚至连自卫都显得困难重重，还贪污联邦给予他们的援助和贷款。
“……所以，联邦的战略评估部门认为，继续无限制地支持铁桶帝国政府军，已经不符合我们的国家利益。”
沃兰将投影仪接上自己的数据接口，办公室的白墙上亮起一幅幅复杂的图表和战区地图。
“但直接撤出，意味着前期投入全部化为乌有，还会在边境留下一个权力真空的烂摊子——那只会让JRF更快地席卷全国，然后把战火烧到我们的边境线上。”
西约特兰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那些代表冲突烈度的红色区块间移动。他早就知道铁桶帝国的局势之乱，或者说这个大陆没有人不知道。他也不是第一次看铁桶帝国的形势图，但沃兰展示的这份内部评估显然更加深入，还标注了一些不那么官方的行动痕迹。
“这些蓝色标记是什么？”他指向地图上几处位于JRF控制区腹地的光点。
“国安局在铁桶帝国内的非公开资产，情报人员、监听站、少数几个还能运转的当地抵抗组织。过去三年里，我们通过他们进行有限度的精准打击和情报收集，试图在消耗JRF的同时，不让自己被拖入全面战争的泥潭。”
“效果呢？”
“杯水车薪。”沃兰关闭投影，办公室重新被窗外灰蒙蒙的雪光笼罩，“JRF的组织结构比我们想象的更松散，也更顽固。他们更像是一股疯狂的思潮，或者说一种蔓延的混乱。你消灭一个头目，会冒出三个新的；你摧毁一个据点，他们能在两周内用废墟重建两个。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开始使用人形了。”
西约特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人形——特别是那些在联邦《公民法》修正案风波中逃离、或在黑市上流通的廉价PT系列机体——如果被大规模投入非对称战争，会彻底改变冲突的形态。不知疲倦、可以承受极端环境、能够使用大部分制式武器的战斗单元，对于JRF这种缺乏正规训练的武装组织来说，是完美的战力倍增器。
“来源？”
“复杂。”沃兰调出另一份文件，“一部分是从联邦和胡意志帝国边境走私出去的淘汰机体，一部分是黑市上流通的僵尸机——晶石被移除，但机体被重新编程，由人类远程操控。这些理论上都不属于人形，而只是机器人而已，实际上威胁不大。只是还有一小部分，似乎是JRF自己设法唤醒的人形。”
“他们掌握了有序化技术？”
唤醒真正意义上的人形，这可比单纯使用人形机体的机器人危险得多。唤醒状态的人形拥有自主意识和学习能力，如果被灌输极端思想，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完全是。”沃兰摇头，“我们怀疑有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提供技术支持。截获的通讯片段里提到了‘导师’和‘来自沙漠的馈赠’。大旷帝国、陈意志帝国，甚至胡意志帝国都有可能。铁桶帝国的矿脉虽然贫瘠，但依然有值得争夺的价值，尤其是几处可能蕴藏稀有晶石的矿区。”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号令声，遥远而模糊。西约特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雪笼罩的营地。几队士兵正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迅速消散。
“勃兰登少将给我的任务是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在这里看地图，然后写一份关于铁桶帝国局势的学术报告吧？”
“043号营地不仅是边境驻防点。”沃兰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它还是国安局在东北方向最重要的前沿调度站之一。地下三层有完整的通讯中心、装备库和快速反应载具平台。勃兰登少将调你来，是因为你有舰船指挥和复杂系统管理的经验——表面上是闲职，实际上需要你确保这个枢纽的日常运作，并为即将展开的行动提供后方支持。”
“行动？”
“‘园艺师’行动。”沃兰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权限标签是鲜艳的红色，“第一阶段：在未来四周内，天竺葵小队将以043号营地为基地，进行适应性训练和任务简报。第二阶段：渗透进入铁桶帝国北部边境省份，北湾大区的首府格达，执行三项任务——第一，定位并评估JRF的人形作战单位规模与战术模式；第二，接触并撤离一位代号‘夜莺’的关键情报员，他掌握着JRF与外部技术支持者联系的证据；第三，如果条件允许，对一处已确认的JRF人形改装据点进行侦察。”
这绝不是常规的侦察或撤离任务，每一项都深入敌后，每一项都要求小队在缺乏重火力支援、通讯可能被干扰的环境下独立作战。而西约特兰，他的角色，是在后方“提供支持”——换句话说，如果出了事，他连亲自带人冲进去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是天竺葵小队？我的意思是，刚刚我简单看了一下小队成员的档案，我也理解小队成员的能力，但她们……实在是缺乏实战经验，尤其是协同作战的经验。”
“这正是选择她们的部分原因——JRF对我们的正规军战术和装备太熟悉了，他们知道如何伏击车队、如何干扰无人机、如何识别特种部队的行动模式。但一支由人形组成、采用非标准装备和战术的小队，对他们来说是未知变量。而且——”
沃兰转过头，直视西约特兰：
“——而且军方和国安局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支持继续在铁桶帝国的泥潭中投入资源。有些人认为应该彻底抽身，有些人则想加大力度直接干预。‘园艺师’行动也是一次测试，测试人形战术小队在复杂敌后环境中的可行性。如果成功，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类似编制；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但西约特兰听懂了潜台词：如果失败，不仅小队成员可能无法回来，连“人形特种作战”这个概念都可能被搁置，甚至成为内部斗争中被攻击的借口。
“你知道这对她们意味着什么吗？可兰才刚加入，洛兰甚至不喜欢和人交流，西兰……她虽然乐观，但我看过档案，她加入的原因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爱人，而不是参与这种级别的军事行动。伯兰是优秀的狙击手，但她那个性格……”
“我知道。”沃兰打断了他，她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很快被更进一步的坚定或者说是固执所取代，“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接受这个任务。西约特兰少校，你以为我们是什么？被圈养在基地里、只需要执行低风险巡逻任务的装饰品吗？”
她向前一步，淡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风雪。
“我们是人形，也是战士，我们被创造、被训练、被赋予能力和使命，和你们人类一样，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和某些理想，而不是为了在和平年代慢慢生锈。可兰需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有潜力的个体’；洛兰需要走出自己的世界，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以及她的技术如何在现实中保护同伴，甚至是更多素未相识的人；西兰……是的，她在寻找冷萨，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等待和祈祷不会让失踪的人回来，有时你需要主动踏入黑暗中去寻找光。至于伯兰，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渴望‘有用’。她曾是王牌狙击手，然后被调离一线，成为所谓‘示范单位’的成员。她整天嘻嘻哈哈，但你看不到她夜里独自保养枪械时眼里的疯狂。”
西约特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中。
“我需要见见她们。不是看档案，不是听简报。我需要知道我的队员是谁，在训练场和简报室之外的样子。”
“她们就在营地里。”沃兰看了眼时间，“除了洛兰——她在地下三层的技术室，忙着升级小队的通讯加密协议。其他人，如果你现在去宿舍，大概率能找到。伯兰可能在和驻军士兵打牌赢钱，西兰应该在厨房，可兰……”
她停顿了一下。
“可兰可能在看书，或者发呆。她花很多时间独处。”
“带路吧，副官。”西约特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顺便跟我说说，你和她们是怎么成为‘家人’的。档案里可没写这个。”
沃兰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西约特兰。
“少校。”
“嗯？”
“谢谢。”
“为了什么？”
“为了问‘她们是谁’，而不是‘她们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