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
帕瓦蒂斯的马车·白城
CHAPTER SIX
诺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像一座用纯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堡垒,矗立在深冬丘陵之中的凛冽寒风之中。这里的空气稀薄而清澈,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却没多少暖意。
马车沿着茂密森林中上个世纪的柏油路向前行进,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被冻得坚硬的泥土的柏油,发出嘎吱的轻响。克莉薇娅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好冷啊,上尉。”克莉薇娅小声抱怨着,往我身边靠了靠,“所以前面那座城市就是诺城了对吗?”
“诺克希尔瓦娜斯,希邦王国的首都,它建立在群山之中,拒绝被遗忘。”我紧了紧缰绳,好让马匹避开路面一个明显的坑洼,目光扫过路旁被积雪半掩的、密密麻麻的石碑,“艾泽林斯人当年从这里进攻金冠花帝国,但留下的尸体比这些石碑还多。”
与艾泽林斯和帕瓦蒂斯不同,这里的田野和森林被划分得极其规整,甚至林间的树木都经过人工筛选,保持着几乎一致的间距和高矮。
进城的过程比在艾泽林斯更为繁琐。守城的皇家卫兵穿着厚实的冬季制服,检查通行证和货物时,眼神里带着伯利人特有的审慎和疏离。他们尤其仔细地检查了克莉薇娅的证件,目光在她和文件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才挥挥手放行。
“战争结束没多久,自边境来的商人的检查总是严些。”一个年长些的士兵瓮声瓮气地说,算是解释,“特别是你们从东方来。”
我对于伯利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这不代表我就站在艾泽林斯人一边,只是在我过往的经历和听闻中,他们总是唯利是图的代表。尤其是北边的苏赫人,对他们而言,似乎一切情感和道义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
通过高大的、雕刻着复杂图案的白色城门,城内的景象一如外观般井然有序。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多是白墙红瓦,屋顶坡度陡峭,我猜是以便积雪滑落。这里的每一幢房屋,甚至每一扇窗户、每一块招牌都感觉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统一模版而建造的,让我误以为回到了千年之前的菲尔德王政时代。诺城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表情也很严肃,似乎很少看到芙洛拉或诗华立市民那种外露的情绪。这里的房屋大多不超过三层,和我家乡石斛兰城很相似,但不同的是,这里的中心唯有那座拥有尖塔的王宫巍然矗立。
我们最终在一条侧街找到了一家允许停放马车并提供货仓的旅店,店主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也很有特点,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总是在下意识地敲击着柜台。和我见过的其他国家的店主不同,他收钱、登记、交付钥匙和货仓凭证的过程确实高效而准确,只是多余的一句寒暄都没有。
诺城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中央市场,就坐落在公民大会宫广场的侧面。第二天一早,我便和克莉薇娅带着那车从霍兰猎人手里收来的优质兽皮——主要是厚实的鹿皮和几张完整的冬熊皮——来到了市场,租下了一个摊位。北地的寒冬是这些货物最好的推销员,我本以为这会是一桩抢手的买卖,应该能在这些天生商人之中卖个好价钱。
起初确实如此。寒冷的天气让人们对皮毛制品趋之若鹜,不少市民和裁缝铺的采购员围拢过来,询问价格,抚摸着我引以为傲的、处理得柔软而干净的皮料。我报出了一个我认为公道且留有合理利润的空间的价格。
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一个小时,我摊位对面的几个本地皮货商便开始交头接耳。很快,其中一家率先挂出了牌子,以低得离谱的价格出售“来自北希邦的优质驯鹿皮”。
人群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我皱了皱眉,那价格甚至低于我在霍兰的收购价加上运费成本,这根本是赔本买卖。
紧接着,另一家也挂出了更低的价格牌。
我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针对我这个外来者的、心照不宣的恶意竞价。他们宁愿暂时承受损失,也要将我排挤出市场,维护他们本地商团的垄断和定价权。围在我摊位前的人渐渐散去,转而涌向对面那几家正在疯狂降价的店铺。
我尝试着将价格降到微利水平,但对面立刻以更低的价格回应。市场的规则在这里仿佛失效了,价格信号变成了驱逐我的武器。整整一天,我只零星卖出了几张皮子,收入甚至不够支付摊位的租金和马的草料钱。而我知道,我的价格根本竞争不过这些产自本地的毛皮,因为它们天生就比我拥有更低的运费和仓储成本,如此低廉的价格,我是亏本,而他们甚至可以做到微利。
第二天、第三天,情况依旧。那些本地商人像冰冷的鬣狗,耐心而坚决地耗着我。他们彼此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轮流压价,确保始终有人出的价格比我低。我带来的兽皮从原本的抢手货,变成了无人问津的积压品。
克莉薇娅看着日渐焦灼的我,试图帮忙吆喝,但她的热情在伯利人冷漠的目光下也迅速消退,变得不知所措。
第四天傍晚,我不得不承认失败。继续耗下去只会血本无归。我以几乎是成本价一半的耻辱性价格,将大部分兽皮打包卖给了一个始终冷眼旁观、最后才踱步过来“抄底”的本地大商人。他清点皮货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
“诺城的市场,有它自己的规矩,外乡人。”他付钱时,终于淡淡地说了一句,只可惜我是听不出这到底是告诫还是嘲讽。
握着那叠比预期薄了太多的钞票,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感。这不是战斗,甚至不是竞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彬彬有礼的绞杀。
“上尉……”回到旅店,克莉薇娅看着沉默的我,小声地说,“我们……没钱了吗?”
“还好。”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预料到可能会不顺,在霍兰除了皮货,还进了一些他们这里少见的东西。”我带克莉薇娅来到货仓,打开另一个行李卷,里面是一些帕瓦蒂斯的特色香料、芙洛拉的精炼橄榄油以及诗华立出产的优质纸张和墨水。“本来还想带到法尔滨再以高价出手的,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就必须提前抛掉了。呵,这些伯利人再精明,也需要消费这些他们自己不怎么产的东西,只是利润会薄不少而已。”原本指望兽皮赚一笔大钱,现在只能靠这些杂货勉强挽回损失,接下来的旅费和要进的货物估计得精打细算了。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焦躁和憋闷,又或许是诺城近期寒冷又有点阴湿的天气作祟,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卖掉皮货的第二天清晨,我便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随即发起高烧,呕吐不止,几乎无法站立。
克莉薇娅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扶住我。我勉强让她去找旅店老板,让他帮忙叫一辆救护马车来。模糊中,我感觉到有人进来,检查,然后我被抬上了一辆马车,颠簸中送到了城西的一家医院。
再次恢复清醒时,我已经躺在了一间干净整洁但陈设简单的病房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窗外是诺城冬季那特有的、灰白色的天空。克莉薇娅正趴在床边睡着。
一位穿着白大褂、表情有点严肃的医生听说我醒了,便进来检查了我的情况。
“不是什么大问题,急性肠胃炎,伴有脱水和高热。只是你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进行补液和必要的抗感染治疗。”语气平稳,缺乏起伏,但专业且不容置疑。“费用方面,请及时到前台缴纳。”
和我想象中的一致,作为金冠花帝国原成员国的希邦王国的医疗体系似乎效率很高,只是这里的一切都明码标价。我让克莉薇娅从我们缩水的旅费中取出钱款,去缴清了费用。
住院的日子枯燥而漫长。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好转,但心情却因之前的亏损和病痛而依旧阴郁。我对伯利人的观感降到了谷底——冰冷的市场,冰冷的规则,连生病都像是一笔需要精确结算的交易。
克莉薇娅每天在医院陪着我,给我读她从医院休息室找来的旧报纸,或是笨拙地削一些当地产的很硬的水果。
大概是住院的第三天下午,我正靠在床头假寐,两位护士推着药品车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病房的门虚掩着,她们的声音隐约传来。
“……所以说,卡尔森先生今天终于被判了。”
“四年?还缓刑?公民大会和长老会议的陪审团都替他求情……真是难以想象。”
“唉,说到底,谁能狠下心肠呢?为了艾琳女士……”
“是啊,五年了……其实早就……”
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引起了本就无聊至极的我的好奇心。卡尔森?艾琳?五年?判决?有点意思,这好像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之后的一天,我借着复查后能在走廊轻微活动的机会,向一位看起来面善的年长护士试探着询问。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病房的方向——那里,克莉薇娅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从休息室借来的书,看得津津有味。或许觉得我们只是短暂停留的外乡人,最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这个在诺城西区医院里几乎人尽皆知,却无人会正式谈论的故事,缓缓道出。
卡尔森是诺城一位普通的文员,收入微薄。他的妻子艾琳,患有严重的肾病,需要定期进行昂贵的血液透析才能维持生命。国家的医疗保险覆盖一部分,但剩余的费用对于这个家庭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大约五年前,走投无路的卡尔森,利用他工作中接触到的票据和一点点技术,开始伪造医院的治疗费用结算支票。他做得极其小心,每次金额都不大,刚好覆盖艾琳透析的个人支付部分。
奇迹般地,他这套并不算多么高明的把戏,竟然持续了五年。
“其实……”老护士的声音更低了,眼神移向护士长办公室的方向,“财务科的人可能很早就有所察觉了。那些支票的印章,细看的话,还是有细微差别的。还有,卡尔森家的收入,根本不可能定期支付那么大笔钱。”
但是,没有人说破。医生们继续为艾琳治疗,护士们精心护理,财务科的人员默默地收下那些支票,将它们归档。大家都认识这对恩爱却不幸的夫妻,都知道艾琳的病况和卡尔森的窘迫,整个医院上下都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艾琳女士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使病成那样,也总是对我们说谢谢。”老护士叹了口气,“而卡尔森先生……除了这件事,他是我见过的最老实本分的人。他所有的冒险,都是为了能让他妻子多活一天。”
这种脆弱的平衡,一直持续到三个月前,艾琳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平静地去世了。
葬礼结束后不久,医院财务科“终于”将积累多年的疑虑和证据,正式提交给了诺城的皇家警察局。
警察上门了。他们没有强行带走刚刚丧妻、沉浸在悲痛中的卡尔森,只是安静地录了口供,收集了证据。甚至等待卡尔森处理完艾琳所有的后事,才正式将他逮捕。
案件移交皇家法院。审理过程很快,卡尔森对一切指控供认不讳。然而在量刑环节,出现了这个国家甚至于这个大陆都十分少见的一幕。
由普通市民组成的公民大会陪审团,和由年长士绅组成的长老会议陪审团,罕见一致地向法官提交了书面请求,恳请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情由和被告人的一贯品行,予以最大程度的减刑。
最终,法官的判决下来了:四年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并要求卡尔森在能力范围内,逐步偿还所欠医院的医疗费用。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觉得正义得到伸张。
老护士最后轻声说,“审判结束后,很多人都在抹眼泪,包括那些警察和法官。你说,这到底算什么呢?他犯了法,没错。但好像也没有人做错了什么。医院尽了治病的本分,警察尽了执法的本分,法院也尽了审判的本分。只是,我觉得他们都守住了比所谓‘本分’更高的东西。”
她说完,匆匆推着车离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诺城,依旧安静、洁白、秩序井然。市场里那些商人冰冷的脸庞似乎还在眼前。我曾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座城市的本质——一个由规则和利益构筑的、缺乏温度的城市。
但这个故事,好像又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法律的条文是冰冷的,但执行法律、守护法律的人,却可以拥有温度。
市场的规则是残酷的,但维系社会、左右市场的,终究是人心深处那无法被完全磨灭的共情与善意。
那个伪造支票的丈夫,那些沉默的医生护士,那些拖延的警察,那些请求减刑的陪审员,甚至那位最终做出如此判决的法官……他们每一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似乎都“错”了,却又似乎都在某个瞬间,超越了僵硬的条文,共同守护住了一条更高的人性底线。
这不是简单的徇私枉法,而是一个冰冷系统在面对鲜活的人类苦难时,一次次沉默而默契的集体变通。他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了对一种超越性价值的认可。
我忽然想起在市场里对我进行绞杀的那些商人。他们的行为冷酷吗?毫无疑问。但这是否就是伯利人的全部?卡尔森的故事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个民族,或许像他们的城市一样,外表冰冷规整,内里却同样流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他们精于计算,但计算的,有时却又好像不仅仅是金钱。
人性仍然是复杂的,也不能否认人性的存在。无论在何处。
我回到病房,克莉薇娅正在认真研究着墙上贴着的医院应急消防通道图。
“克莉薇娅。”
“嗯?”她抬起头。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点。”
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副图,“这个疏散路线规划得效率真低,如果发生火灾,最优路径应该是……”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禁失笑。复杂的或许永远是人类,而纯粹如她,也莫非不是一种幸运吧。
几天后,我康复出院。靠着出售一部分香料、橄榄油和文具,我们勉强凑足了继续北上前往苏赫共和国的旅费和新进一批货物的费用。
离开诺城的那天清晨,天空飘起了细雪。纯白的雪花落在纯白的城市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秩序井然的白城,心中已无最初的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北方。那里据说能看到极光,泰格阿斯神话里,那是神灵战车驶过天空时,盾牌反射的光芒。
而我知道,有些光芒,并不只在天空之上。
这是一位来自帕瓦蒂斯的旅行者所记下的旅行笔记。
菲尔德历4478年2月3日,于诺克希尔瓦娜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