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
帕瓦蒂斯的马车·常青
CHAPTER EIGHT
经过边境的时候,穆尔公国的官员们并没有为难我们,而是在检查后很快给予了放行。在进入穆尔公国境内没几百米的位置,就能看到一些指示牌,上面写着“穆尔公国欢迎您”和“请保护我们的自然环境”。
道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灌木丛,更远处则是茂密的森林,几乎看不到战争的痕迹,似乎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早已远去,虽然不过只是过了几年而已。时值初春,新绿点缀着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马车沿着贯穿劳斯珀和比洛的1号帝国公路向南行驶,路面逐渐变得平整,看得出来,穆尔公国境内的道路养护明显比苏赫那边要好得多得多。
车窗大开,是我们第一次闻到没有硝烟气息的空气。克莉薇娅趴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风吹起了她的发梢,银色的长发随风飘舞。自从离开劳斯珀后,她就似乎比平时安静许多。
这个坐落在赫尔普-穆尔矿脉上的小国,以其优美的环境著称,虽然耕地有限,却将环境保护做到了极致。我在希邦就曾听说这个国家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土地被划为保护区,而工业发展则受到严格限制——这对于一个依靠晶石矿脉为主要收入的国家来说,实属难得。
正午时分,我们停下车,在路边的一处观景台停下休息。从这里可以远眺比洛城的轮廓——那座曾经的、辉煌的金冠花三元帝国首都,如今的穆尔公国心脏,安静地坐落在金冠花河的岸边,白色的建筑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路边一块不太起眼的指示牌吸引住了。那上面刻着一朵金冠花,下面是一行小字:“纪念公园,前方2公里”。
“克莉薇娅,我想去那里看看。”
她转过头来,顺着我的目光,又看了看那个路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马车拐下主路,沿着一条稍窄但依然平整的支路前行。公园入口处没有任何夸张的标识,只有一块天然巨石,上面简单刻着“纪念公园”。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愿逝者安息,愿生者铭记”。
我们将马车停在指定的区域。这里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估计是还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的缘故。只有一位穿着旧军装的士兵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公园深处。
走进公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坪中央,是一座雕塑——一堆我无法分辨、或真或假的废弃武器,坦克炮管、步枪、钢盔、破损的装甲板,所有这些战争残骸被组合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而从这堆钢铁与死亡的废墟中,一朵巨大的金冠花顽强地从中生长出来,花瓣完全绽放,闪耀着青铜特有的光泽。
那是曾经帝国的国花,也是现在穆尔公国的国花。阳光洒在雕塑上,那朵金冠花似乎在发着光。
我们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然后看到了无数的墓碑。
它们不像传统墓园那样整齐划一,而是散落在草坪和树林间。墓碑的样式各不相同,有的高大庄严,有的矮小朴素;有的雕刻着伯利人偏好的图案,有的则是艾泽林斯人喜欢的橄榄枝环绕;有的上面刻着帕瓦蒂斯的星月标志,有的则是法尔滨的船锚徽记;甚至还能看到极东地区的石碑样式,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符号文字。
所有这些墓碑都有一个共同点:下面埋葬着的,是再也不能回家的士兵。
墓碑上记载着这些战士的名字、军衔和生卒年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死亡时的年龄,比我现在还要年轻许多。
我转头看向克莉薇娅。她站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那上面刻着一个帕瓦蒂斯人的名字,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花会枯萎,鸟会死亡,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对吧,上尉?”克莉薇娅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道,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确实。”
往往故事的开始配不上一个好的结局,就像我一样,脸红开始,眼红结束。青春、少女、故事、战争、奇迹……鲜花虽会凋谢,但盛开的时刻仍然值得欣赏。与她们度过的每一天,便已经是奇迹了。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相对无言。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斯伦贝谢上尉?是您吗?”
我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身姿依然挺拔。他的眼睛是伯利人典型的深棕色,此刻正惊讶地看着我。
“我是昂纳·斯伦贝谢,”我谨慎地回答,“请问您是……”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克里希·马特尔,原金冠花第三兵团第二步兵连的。4475年的新年联欢会上,我们见过一面。您可能不记得了,当时您和您的队员们表演了一个小节目。”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我身旁的克莉薇娅,然后看上去稍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场联欢会。那是比洛战役前最后的新年,指挥部为了提振士气,组织了一场简陋的联欢会。我和我的人形小队表演了一个拙劣的滑稽剧,搞得全场大笑。结束后,确实有一位帝国士兵过来向我敬酒,说了一些赞美的话……
“马特尔下士?”我试探性地问。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还记得!真是太好了!”他走上前来,与我握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那是长期劳作的手。
“退役后我就回到了比洛,家就在这里。”克里希解释道,“现在我在一家园艺公司工作,照看花草。”他笑了笑,“比拿枪轻松多了,也更有意义。”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克莉薇娅,这次更加直接:“这位是?”
“克莉薇娅,我的旅行伙伴。”我简洁地介绍。
克里希点了点头,但眼神中能明显看出不赞同。他把我拉到一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开口道:“斯伦贝谢上尉,请原谅我的直率,但您应该清楚的,这个旧日的战争人形不值得您去付出。”
他指了指周围的墓地:“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都失去了太多。但现在您有了新的生活,不是吗?房租、坐地铁……等等,还有很多平凡又无意义的事情需要您去处理,所以您应该把重心放在这些事情上,而不是去关心与您毫无相关的事情。”
男人叹了口气,“放下这些事难道不好吗?本来也就与您毫无关联。”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轻易去依赖一个人,它会成为您的习惯。当无法阻挡的分别来临时,您失去的就不再是某个人,而是您精神的支柱。”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克里希的话虽然直接,却能听出来他是出于善意。他和我一样,是那场残酷战争的亲历者和幸存者,知道失去的痛苦,也不希望看到另一个幸存者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生离死别。
然而,他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克里希,”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比洛战役中,我指挥的是哪支部队吗?”
男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您来自帕瓦蒂斯,指挥一支特殊部队,具体就不清楚了。”
“我指挥的是第8师第2营特别行动小队,”我平静地说道,“全部由战争人形组成的小队。”
克里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在那场最后的攻势中,我接到了命令,让我的小队执行一次几乎必死的突袭任务。”我继续说道,“我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知道她们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还是下达了命令。”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去,看到克莉薇娅已经站在我的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整个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我看着克里希的眼睛,“只有克莉薇娅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她在战斗中受损严重,被提前送回后方维修。”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说这与我没有关联,不对。这一切都与我有直接关联。这些墓碑中的许多人,他们的死,我都有责任。而克莉薇娅——”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银发少女。
“她不是我的依赖,她是我的救赎。”
克里希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长叹一声:“抱歉,我不知道这些……”
“不必道歉,”我摇摇头,“你是出于好意。”
我们三人静静地站在那片墓碑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那朵从武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金冠花依然在阳光下闪耀。
我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那是废土战争中最为黑暗的时期之一。艾泽林斯灾难后,全大陆能源危机爆发,各国为争夺剩余的晶石资源陷入混战。比洛作为金冠花三元帝国的首都,坐落在赫尔普-穆尔资源矿脉之上,战略位置之重要,自然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
启示录联盟已经包围了比洛外围,他们的指挥部决定发动一场大规模攻势,试图突破协议书联盟在比洛城外的防线。我的小队——帕瓦蒂斯第8师第2营特别行动小队,全部由最新型的战争人形组成——被指派执行一次夜间突袭任务:渗透敌军防线,破坏其后勤补给中心。
当时我就感到不安。情报太过完美,完美得不自然。敌人的布防、巡逻路线、甚至换岗时间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送到了我们手上。
我向上级表达了疑虑,但得到的回复是斩钉截铁的:“命令就是命令,斯伦贝谢上尉。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因为你的‘感觉’就取消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
更让我不安的是,就在行动前几小时,我无意中听到两位高级军官的谈话片段:“……只要那些人形能够吸引足够火力,主攻部队就能……”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不是主攻,我们是诱饵。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牺牲,为了确保主力部队的进攻顺利。
但我没有选择。战争就是这样,下级军官的疑虑在战略大局面前无足轻重。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下达命令时的每一个细节。小队集合的地方是一个半废弃的地下掩体,昏暗的灯光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们站着笔直的军姿,眼睛中闪烁着冰晶石族和天冰晶石族特有的淡蓝色微光——那大概是能量已充满的标识,也是她们作为兵器的证明。
“任务目标已经传输到你们的系统中,今晚23时整开始行动。”
“是,上尉!”整齐划一的回应,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着她们,这些被制造出来用于战争的少女们。她们有着人类的外表,甚至模拟出了人类的情感,但核心仍然是冰冷的兵器。然而在那一刻,我却无法将她们仅仅视为工具。
“这次任务……风险很高。”我罕见地补充了一句超出必要的话,“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严格遵守指令,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上尉!”又是一次整齐的回应。
其中一位人形——我清晰地记得她叫莉莉丝——甚至对我微笑了一下:“别担心,上尉。我们会完成任务的。”她的声音轻快,仿佛我们要去的不是战场,而是一场晚会。
克莉薇娅当时站在队伍的最右侧,她比其他人都要安静,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作为天冰晶石族,她的机体是小队中最新的型号,性能也最为优异,但也最为沉默。
23时整,小队准时出发。我留在指挥所,通过她们身上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监控整个行动。
起初一切顺利。她们如同幽灵般穿过敌军的前沿阵地,巧妙地避开了巡逻队。距离目标地点只有不到三公里了,我的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希望——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也许这次行动真的能成功。
然而当小队进入一片被称为“死亡谷地”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突然间,整个山谷亮如白昼。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射来,将小队完全暴露在强光之下。几乎在同一时间,枪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显然,我们中了埋伏。
“撤退!立即撤退!”我对着通讯器大喊,但回应我的只有静电噪音——通讯已经被完全屏蔽了。
通过还在工作的几个摄像头,我看到了一场屠杀。小队试图组织反击,但敌人火力太过猛烈,而且显然对我们的战术了如指掌。一位又一位人形在枪林弹雨中倒下,她们的身体被子弹撕裂,晶石核心暴露在空气中,发出最后的、耀眼的光芒。
莉莉丝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在画面消失前的一刻,我看到她试图保护已经受损的克莉薇娅,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同伴的子弹。
然后,所有的信号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
我瘫坐在指挥椅上,浑身冰冷。整个小队,十一位人形,全部损失。而这一切,很可能只是一个为了掩护主攻部队的计划。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我的猜想。主力部队的进攻异常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就突破了敌军防线。战报上称赞这次行动“成功地迷惑了敌人,为主力创造了战机”,对小队全军覆没的事实只是一笔带过——“特别行动小队英勇作战,圆满完成了任务”。
没有人追究责任,没有人询问细节。战争就是这样,胜利可以掩盖一切黑暗。
只有我知道真相。只有我背负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天。
“……所以你看,克里希,我不能‘放下’。”我结束了回忆,感觉喉咙干涩发痛,“那些女孩——尽管她们是人形——信任我,服从我的命令,而我却把她们送进了我早已知道的陷阱。”
克里希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战争就是这样,上尉。我们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是有些棋子更微不足道一些。”他看了一眼克莉薇娅,“你很幸运,至少还有一位队员幸存。”
“幸运?”我苦笑一声,“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全军覆没才是更好的结局。至少她们不必面对这个战争结束后的世界,不必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克莉薇娅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却清晰:“不,上尉。我很高兴能活下来。很高兴能……看到战争结束后的世界。”
我和克里希都惊讶地看着她,通常人形应该不会表达如此个人化的观点。
“即使这个世界充满了矛盾和不完美?”我问道。
“是的,”克莉薇娅抬起头,看向蔚蓝色的天空,“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见证改变。只有活着,才能……记住那些不能再看到这个世界的人。”
她转向那片墓碑:“她们虽然不在这里,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她们就没有完全消失。就像这些墓碑下的士兵,虽然不能再回家,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克里希长叹一声。“或许你是对的。”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你们最好在天黑前进城。比洛的夜晚很美,不应该被浪费在悲伤的回忆中。”
我们和克里希握了手,告别了他,慢慢向公园出口走去。在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朵从武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金冠花,夕阳为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缘。
青春、少女、故事、战争、奇迹……
鲜花虽会凋谢,但盛开的时刻仍然值得欣赏。
马车再次驶上通往比洛的公路时,我任由克莉薇娅再次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
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有些回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行,还在见证,还在记忆,那些逝去的生命就没有完全消失。
“上尉……”克莉薇娅轻轻说道,“同伴赴险当然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只有自己赴险或许才是让内心最好受的结果。但是,我们之间并不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是互相支撑着走向未来,只有这样道路才会被拓宽。”
我可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考虑的不是‘一个人能做到什么’而是‘大家在一起能做到什么’。”克莉薇娅闭上了双眼,“就算有人因此倒下……”
“……对方的选择也应该被尊重,我们会接过他的火炬——继续走下去。”
夜幕降临,比洛城的灯火在前方渐次亮起,如同黑暗中闪耀的星辰。一座经历过战争创伤的城市,如今以和平与中立立国,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我,昂纳·斯伦贝谢,前帕瓦蒂斯军官,现在的旅行商人,将继续我的旅程,带着我的回忆和我的救赎。
“……所以,上尉,那件事之后,您的父亲是怎么跟您说的?”
“‘孩子,战争从来都不是游戏。你的曾祖父、我的爷爷,永远死在了4385年的夜冷河。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因为合格的士兵只去执行命令而不去思考为什么。当士兵不是只会服从命令,而是根据自己的道德标准去思考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了,然而,他将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战争的残酷改变了太多人,磨灭太多人的良知……但并非所有人都泯灭了良知,当他们为了良知而战时,他们才能称得上真正的战士。’”
这是一位来自帕瓦蒂斯的忏悔者所记下的旅行笔记。
菲尔德历4478年4月2日,于比洛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