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雪都》

来自魏启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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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瓦蒂斯的马车·高原上的雪都

CHAPTER F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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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东西卖完了,身上的担子也稍微减轻了一些。还剩一些时间,我决定在这座城市里逛逛,顺便物色一些能卖到希邦的货物。当然,带克莉薇娅多看看这座城市的景色,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霍兰城内外的反差比芙洛拉更为剧烈。城外是荒凉而壮阔的高原景色,城内则是由巨大石块砌成的建筑,街道狭窄而陡峭,仿佛一层层叠放在山脊上。许多房屋的屋顶都覆盖着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笔直地升向蔚蓝的天空。城市的中心,霍兰河穿城而过,河水一部分已经冻结,另一部分则在冰层下汹涌地奔腾。

我们找到一家名叫“舍尔班之家”的老旅馆住下。旅馆的墙壁厚得惊人,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着彻骨的寒意。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深红痕迹,她收下房钱,递来钥匙,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安置好行李、马车和马匹后,我带着克莉薇娅走在霍兰的街道上。这里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容被衣领和围巾遮挡,模糊而冷淡。战争的创伤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呈现——不是芙洛拉的疲惫,也不是诗华立的沉湎,而是一种坚硬的、冷漠的韧性。许多建筑的墙角还留着弹坑和爆炸痕迹的修补印记,但它们被清理得很干净,仿佛那些伤痕只是岩石天然的纹路。

“上尉,你快看那个!”克莉薇娅忽然指着远处一座横跨在霍兰河最汹涌处的巨大桥梁——那是一座钢铁结构的庞然大物,即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它的工业力量。

“霍兰大桥。废土战争期间,它是连接西部前线和大后方的生命线,也是轰炸的重点目标。”我解释道,“它反复被炸毁,又反复被修复。现在的样子,是战后重建的。”

我们走到桥附近,桥头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毫无疑问,是在抢修和维护这座桥梁中死去的工兵和工程师。雪花落在石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我们驻足凝视这些曾经敌人的名字时,一个裹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仔细地铲掉石碑基座旁的积雪。

他看到我们,动作顿了顿。

“外地人?”

“从帕瓦蒂斯来。”我点点头。

“来看桥?”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头也没抬。

“来看看。”

“这座桥吃掉的人,比这条河吞掉的还要多。”老人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但没了它,霍兰就真成了孤岛。所以还得修,一直修。”

克莉薇娅安静地看着石碑,忽然轻声问:“老爷爷,你认识这上面的人吗?”

老人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用深陷的眼窝仔细地看了看克莉薇娅,又看了看我。“认识几个。”他声音低沉下去,“我儿子的名字就在上面。第三排,第二个。”

一阵沉默,只有寒风掠过桥索的呜咽声。

“……他很勇敢。”我最终说道。

“勇敢?”老人嗤笑一声,“傻罢了。觉得修好这座桥,战争就能赢,日子就能回来。”他挥了挥手里的铲子,指向城市和更远的荒原,“结果呢?桥回来了,但他们呢?”

他不再理会我们,继续专注地铲雪,仿佛那是一件无比重要的工作。我们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去很远,我回头望去,那个苍老的身影依然守在石碑旁,在漫天飞雪中,如同一个渺小的、黑色的标点,固执地标记着一段被冻结的记忆。

……

晚上的霍兰更加寒冷。我们找了集市附近的一家点着昏暗晶石灯的小酒馆里吃饭。克莉薇娅对当地一种用土豆、奶酪和肥肉烤制的厚重食物产生了巨大兴趣。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很好吃!”她努力咽下嘴里滚烫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白天的沉重感似乎稍稍被这温暖的食物和她的笑容驱散了一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把我的那一份也推到她面前。

“上尉最好啦!”她欢呼一声,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上尉你不饿吗?”

“看你吃就够了。”我说。

酒馆里人不多,偶尔有低沉的交谈声传来。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老板端来两杯热腾腾的、用本地一种耐寒浆果酿造的淡酒,放在我们桌上。

“外地人,你点的酒。”他简短地说完,又回到了柜台后。

我尝了一口,酒味很淡,酸甜中带着一股强烈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入胃里。

“我们明天离开吗?”克莉薇娅问。

“嗯。货物卖得差不多了。该继续往西了。”

“西边是哪里?”

“有着一大片森林的地方。”我说,“据说那里能看到极光。泰格阿斯神话里,那是神灵战车驶过天空时,盾牌反射的光芒。”

我看着窗外,霍兰城的灯火在冰冷的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市承受了太多,变得冰冷而沉默,但它依然屹立着。那个桥头的老人,酒馆的老板,甚至沉默的旅馆女主人,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在这片严酷的高原上存续着。就像那位老人,他或许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但他依然日复一日地前去铲雪,守护着刻有儿子名字的石碑。

确实,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功成名就,我们中的大部分人注定要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中寻找对自己、对他人而言的些许意义。

我拿出笔记本,就着窗外星月和积雪反射的微光,写下这一切。

终于要迎来新的一年了。那天我和克莉薇娅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

4478年就要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这是一位来自帕瓦蒂斯的旅行者所记下的旅行笔记。

菲尔德历4478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