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诗之城》
帕瓦蒂斯的马车·落诗之城
CHAPTER THREE
今天的我似乎格外的困倦,向克莉薇娅说完晚安后,便迷迷糊糊地踏入了梦境。
铅灰色的天空下,男人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锤着自己的胸膛,他在质问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救下那个人。
明明只要再勇敢一点,他就能爬到他倒下的位置,把他拖回自己的阵地,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但是他是凡人,并没有神力,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恐惧和害怕。
凝固的风和静止的世界中,只有这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逐渐消失在了灰黑色的雨幕中。
“上尉?快醒醒。你看,现在都已经九点了!”克莉薇娅坐在我的床沿上,使劲地摇着我,“我喊了你好久,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再不起来,今天的路就走不完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怀表,又看了看眼前克莉薇娅生气的表情,才知道最近晚上的噩梦已经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疲惫。
走到旅店楼下的马厩里,我向我的马匹扔去了一捆干稻草,看着小菲茨和小罗伯特边用鼻子呼着气边大口咀嚼着干草,我转身向身旁的旅店老板打听去诗华立的路。
“从这里到诗立华还有一百多里的路,都是好路,但是要小心沿途的村子,你们都是外地人,最好不要去那里歇息。”老板背对着我,朝他的马匹扔着干稻草。
“为什么,怎么说?”我转过头去,只看到老板的蓝色工服上沾满了稻草的碎屑,他没再说话,也不再理我。这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能单纯的是他的道听途说,也有可能只是他的主观臆测。我摇了摇头,从一旁的栅栏旁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马厩。
“上尉,马吃饱了吗?”看见我从马厩里出来,克莉薇娅跑了过来,把一片面包和半杯牛奶放在了我跟前的桌子上。“我太饿了,就把面包吃完了——但是还剩一片!还有半杯牛奶,专门为你留的!”她摆了个鬼脸,然后就一路小跑到马厩里,不出我的预料,马厩里传来了老板的咒骂声和克莉薇娅的尖叫声。
“克莉薇娅,该走了!”我吃完了她“留给我”的可怜的早餐,叫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又被小罗伯特蹬脸了?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去逗它!”说着,我打开了马厩的门,看到克莉薇娅躺在干草堆上,一脸的茫然。我已经不知道她这是第几次被小罗伯特踢脸了,但是她确实是一如既往地想和暴脾气的小罗伯特交朋友,在这一点上,不可否认,她确实是还没有长大。
我走过去,把她从干草堆里拉了出来,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克莉薇娅,到车上等着,我很快就把马匹引过来。”
告别了赫马瓦郊区的这家小旅店,我驾着车沿着大路向着西南方驶去,前方的目的地就是我最神往的一座城市——诗华立。
诗华立是中菲尔德大陆最大的城市,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人们对它的美好回忆仍然停留在一千年前它所创造的非凡奇迹和拥有的无尽财富中。
“诗霁其清曾得日,一朝一夕,水墨浮梦。”
“华服其绮焉得月,立云清心,雨霞垂天。”
吟游诗人不断地吟唱着关于这座伫立在苍穹与大地之间的伟大城市,而我则是在大陆彼端的一位忠实的倾听者。
正午的太阳高悬在我们的头顶,我将车厢两旁的帘子拉上,好分散那灼热的阳光。
虽然我从小就听说过这座城市的壮丽和宏伟,但是当我从车窗里向它的方向眺望时,我仍然被它所震撼。
诗华立是一个古代、工业时代和现代相交织的艺术品,走在万千古韵犹存的街巷中,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而街对面就是耸立的高楼,这是一种何等奇妙的感受。
我看到诗华立人正在修复着他们城市最中心的诗华立大教堂,那是整个大陆最为典雅和壮观的世界奇观,但是它在战争中遭到了协议书联盟毁灭性的损坏。即使是灾难之后,这里的人仍然让这座城市保持着干净和整洁,他们自发走上街头,清理和修复整座城市,大街上见不到一丝的污渍——这在遭遇战争后的城市中屈指可数。
诗华立大教堂高大而雄伟,是这座城市的骄傲。
虽然教堂的外周仍然能看到很多的脚手架,也能看到很多的工人在夜以继日、不辞辛劳地修复着教堂外的雕塑和彩色玻璃窗,但是它却已经对虔诚的圣塔教信徒和普通的游客开放。
圣塔教的教义就是推己及人,保留本心。信徒们相信,在他们逝世之时,便是登上“圣塔”的时候——他们的圣书把圣塔写作一个极乐的、美好的,充满了希望的世界。他们相信自己的教义和所践行的一切,无论富贵贫穷,无论男女老少,都相信着那个虚无缥缈世界的“圣塔”。
今天下午恰逢唱诗班的唱诗之时,我带着克莉薇娅,找了个教堂大厅后排的座位坐下。
“原来上尉你是圣塔教教徒吗?”
“并不是,我只是仰慕这座大教堂而已。从我的孩提时期起,就一直从书籍中、长辈的话语中听到关于诗华立的种种奇观和圣迹。所以我的毕生的愿望之一就是来诗华立大教堂和那座时钟塔看看,听一听唱诗班的歌声和时钟塔的鸣响,就已经足够了。”
“啊,好复杂啊,不是很理解这些。”克莉薇娅说道,“但是这样来说的话,有信仰和有愿望就也算得上人生的价值之一吧。”
“恐怕是的吧——克莉薇娅,唱诗要结束了,趁还没有结束,赶紧许个愿比较好哦。”说完,我闭上了双眼,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说实话,其实当时我的心里是在想着以前的事。克莉薇娅这孩子给我的第一印象,可以说是“温柔得有些过头”。训练结束的时候,明明自己一定也很累了,但是她还是会帮其他队员去拿毛巾过来;在帮忙打扫训练场和靶场的时候,她也总是留到最后,把工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才会离开。当时身为新任小队指挥官的我正好在担任为新入伍的人形做基础训练的教官,或许正是因为之前见过了众多的人形,她的行为才会让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吧。
从她那简直就像是童话中的公主一样的行为中,我完全感受不到同为刚入伍的新兵该有的稚气,无论是人形还是人类,这让我在佩服的同时也不免为她而担忧。所以,一旦有什么事需要做的时候,我就会主动去帮助她,也正因此,我和经常留到最后的她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我们之间也有了更多聊天的机会。
“抱歉啊,总是让你来帮忙。你这样不会觉得很累吗?”
“谢谢您,上尉。不过,我其实很喜欢打扫。每次在打扫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被好好打扫干净了。
“而且,上尉也给了我很多的鼓励了啊。”
每次当我想鼓励她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回复我,反而是给了我更多的鼓励。
唱诗已经结束,回忆也戛然而止。我睁开了眼睛,前座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场,而我发现身旁的克莉薇娅仍然闭着双眼,祈祷着。终于,克莉薇娅察觉到了身边的嘈杂声,她抬起了头,睁开了双眼。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看着一旁的克莉薇娅,她银色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中流溢着淡淡的光芒。
“啊,每天都能吃好吃的。”她笑着转过头来说道,跟上了我步伐的节奏。
“这么肤浅啊?真不愧是你。”我笑着回答道。
“当然啦——当然不是这个啦!”她凑近我的耳朵,神秘地眯上了眼睛,“我许的愿是——保密!”说完,她立马从我的身旁跳走,在路上跳起了小舞步。“问女孩子的秘密可不好哦?”她边跳边说,但是我看她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灿烂。
我笑了一下,提起了她的包,没有再问,和她一起走出了教堂。
或许唱诗、祈祷、许愿,不能医治战场上的伤者,也不能击退来袭的敌人……但有在战争中守护他人的战士,那也应有在和平中铭记他们的战士。
我相信,那些生命,即使在痛苦与消亡中,也必然会表达出自己生命最后的光辉,并留下自己的痕迹——那时,我们会将这些痕迹,也称作艺术。
对了,表达,这就是艺术的本质。
无论是诉诸画笔,诉诸文字,还是诉诸其他载体,将想对世界说出的话表达出来,那就是艺术。
——就像这座大教堂,即使在饥寒交迫时,那些市民,也衷心表达了对自己家园的坚守。
传说、精神,是那么美好,但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将其置于生命之上。牺牲的英雄,可能会号哭,可能会诅咒,可能会后悔自己所作出的决定。
故事里说的,终究不是现实的全部。
我想任何可称之为“进步”与“前行”的认知和行动,绝对不会是建立在对从前种种的全盘否定上。
搭上一辆公共马车,看着向后移动的城市光景,刚刚未能完全回想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那是过了一阵子之后的某天,我加班到了很晚。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能放在手掌中的袋子。
“啊……”
袋子里面放着一些小点心,都是些动物形的曲奇啊、系着小小蝴蝶结的马卡龙啊之类的。这些点心和外面装着它们的袋子一样,是和我很不相称的可爱风格。它们很引人注目,让人看到之后就会觉得高兴;但是和它们一样吸引人目光的,是在袋子边上放着的一朵花。
玻璃制的花瓶大概是用调料罐之类的空瓶子做的吧,普普通通的外观和日常的风景很相配。同时,它的普通却又正好与插花的美丽形成了对比。
淡淡的白色花瓣就像是一只停留在花柄上的蝴蝶一样栩栩如生。我被它吸引,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碰花瓣,花瓣却害羞地俯下身去,只留下了一股微弱的清甜香气。
我平时从来不接触园艺,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是,就算不知道,我也能完全理解它的美。
我轻轻地咬了一口曲奇,一股柔和的甜味四散开来,沁入了疲惫的身体和大脑中。说实话,我刚才还打算把剩余的工作推到明天再说,不过现在我又获得了动力,可以继续再加一把劲了。
“做完之后再回去吧。”
不过,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放的呢。所有东西上都没有写上赠送的人的名字。
从那之后,差不多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吧,我的桌子上会被某个人放上点心和花。深夜回来的时候,或者有时是早上上班的时候,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我就能看到出现在桌子上的礼物。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送的东西。我猜想可能是我帮助过的某个小队队员或者朋友送的,所以我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但是所有人都说不清楚。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试图找到泰格阿斯的本体,最后却迷失在烟雾中的孩子一样。想要和送礼的人当面道谢的心情落入了虚空,只有礼物在不停地积攒着。
为了让花儿不枯萎,我仔细搜索了能让插花长久保持鲜活的方法。一个不修边幅的男性特意买了一把修花剪刀,很笨拙地尝试剪去花的茎秆的行为,在旁人看来一定很滑稽吧。
即使如此,只要每个月都趁着不同颜色的花儿们盛开的时候把它们最美丽的样子拍摄下来,就会有一种把季节关进了相册中的感觉,让我的内心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
某一天,我突然有事要办,需要离开大约半天的时间。好在手续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回到军营的时间比预计提早了一个小时。
回到了办公室的门前,我的情绪十分高涨,开门的时候我并没有考虑到房间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上尉……!怎么会……”
正在把淡红色的小袋子和鲜艳的黄色花朵放在桌面上的居然会是她——克莉薇娅。我做梦都想不到。
“……所以一直送东西的是你?那,你为什么……”
一开始我收到礼物的时候,我应该有问过她知不知道是谁送的。或者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怀疑,送礼的人就是她。
但是,她那时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之后我也没有找到是谁送的礼,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因为我觉得太害羞了,说不出口……但是,上尉总是很高兴地收下了……以后我不会再送礼了。对不起。”
她很抱歉地向我鞠了一躬。
但是我并不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只是想找到那个人,对她道谢而已。
“……你不用道歉的。倒是我一直都没发现,对不起。我很高兴哦,你送给我的花朵,我全都带回家里做装饰了。”
我尽力压制着内心高涨起来的感情,把自己想说的话慢慢地全都说了出来。但是,她脸上的阴云却没有散开,反而是更加阴沉了,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一般。
“……我也是,真的觉得很高兴。不管是那时上尉给我的建议,还是之后上尉对我送的花的小心照顾。”
“……所以……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但是我真的不想……!”
明明现在必须要安慰她才行,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所说的这件事,也是我一直以来不停往后推的那件事。但是,现在恐怕已经拖不下去了。今天我去办的手续也是为了办这件事才做的。
前几天,上级特意来告诉我,说我可以考虑成为一个独立的小队指挥官了。但是,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不能继续担任现在的新兵训练职务了。
也就是说,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思绪再次中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抵达了久负盛名的“诗”的脚下。
“诗”是诗华立大教堂一旁的高耸尖塔,也是一座巨大的时钟塔。当然,在数千年前,它曾经也是一座晶石反应塔,在这个城市刚刚建起的时候,它就存在在那里。它看着这座城市的一点点繁荣,见证着它堕入战火,目视着它重燃光辉……几千载的岁月都在举手投足间沉淀,诗华立这座城市的沉浮都似乎只在一瞬之间。
下车,步行不到百米,我和克莉薇娅乘上了一座充满了古典时代气息的电梯,前往这座高塔的最顶端。
向导告诉我们,这部电梯的晶石驱动装置是诗华立的工程师通过数百年传承下来的,而这就是“诗”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之一。我不懂这些,但是我能从向导的语气中听出他的骄傲与自豪,与我同行的游客们也纷纷发出了赞叹不已的声音。
在塔顶,我看到了数千数万个精密的齿轮在转动,但是——它们所操纵的,仅仅只是一座钟表罢了。
但是在更远处的地平线,却逐渐被染上了深褐色的涟漪。夕阳逐渐隐于群山之中,而这时,“诗”的钟声也在我们的耳畔敲响,深远而圣洁。
向导带着我们去了这座时钟塔的中心,是原来作为晶石反应塔反应装置的中心,现在早已被装潢一新。现在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密铺的管道显示着它曾经作为一座城市的动力核心时的繁忙,中心的晶石盛放器看起来是经历了多次的扩张,而最终也逃脱不了被废弃的命运。虽然被刷过了很多很多次的新漆,但是一些角落斑驳的痕迹仍然表露着过去的历史留下的足记。
向导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我只听到四周的人不绝于耳的赞叹声。
战争结束后,“诗”又一次发出了鸣响,它是诗华立人第一个修复的建筑——很多人连自己的家都不顾,只愿再听一次时钟塔的鸣响。
从塔上下来后,我问克莉薇娅:“克莉薇娅,感觉怎么样?”
克莉薇娅笑着摇了摇头:“就现在来说,还不错。但是让我来理解这些,确实有些困难——毕竟我现在只想着,我饿了。”她顽皮地笑着,冲我眨了眨眼睛,拉着我的手走向了街边的餐厅。
“啊,市中心的餐厅可是很贵的……”我的声音淹没在人海中,只看见街灯映照下克莉薇娅的笑脸。
……
“对于奥西伯林来说,他所在意的,只有自己家族的荣耀,而对其他人的生死一概不闻不问。”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圈,“当他接手成为诗华立的统治者的时候,市民们议论纷纷,他是否能带着这座城市走出困境;还是成为一名暴君,带着它和所有人迈进下一个地狱。”
“那他是怎么成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的?”克莉薇娅问。
“那个时候,艾泽林斯联邦还不存在、整个大陆还是黑暗的王政时代时,统治着这座城市的是奥西伯林的家族,他们统治了这座城市长达五百年。奥西伯林是他们的第七代继承者,但是当他的父亲去世时,他并没有继承这座城市的统治权,因为此时的他在遥远的西方,参加了对法尔滨的远征。很不幸,在一次对法尔滨军队的战役中,他所在的军队被法尔滨人全歼,而他则骑着战马冲出重围,逃了出去。但是夏季的法尔滨岛,烈日炎炎,到处都是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他找不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他杀了自己的战马,吃了它的肉,但是已经过去三天了,他仍然没有找到水。就在这时,几个骑兵发现了他,围了上来。奥西伯林以为这些是圣塔教联盟的骑士,但当他从模糊的幻觉中分辨出这些骑士时,他发现他们其实是法尔滨人,这片土地的主人。至于奥西伯林,他明白自己是随着圣塔教联盟,为了征讨异教徒而踏上这片土地的侵略者,毫无疑问,奥西伯林是他们的敌人。”
“然而他们给了奥西伯林水,还有一匹瘦弱的马,把他带回了他们的首领那里。就这样,他认识了埃洛斯。在圣塔教国家的油画里,埃洛斯总是被塑造成一个如同恶魔般的野蛮人。然而,他比奥西伯林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骑士都更有风度——埃洛斯也更喜欢达文的宫殿,而不是在旷野中屠杀圣塔教侵略者。他没有想到法尔滨人会如此热情好客,因为他们圣塔教军队会把抓到的任何一个法尔滨士兵处死。但埃洛斯允许奥西伯林在他的营地里随意进出——或许他想要一个客观的观察者,记录下发生的那些残酷的战争。”
“在收复达文的战役中,圣塔教大军分崩离析,而埃洛斯接手了这座城市,重新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换作任何一个圣塔教领主,都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消灭那些投降的敌方士兵。然而,埃洛斯则允许那些圣塔教士兵离开这座城市,他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他已经开始行动,想要重新博得人们的支持。他在达文重新修建了教堂、宫殿、医院、集市以及学校。而同时期的那些圣塔教领主,所谓的文明人,却只知道侵略、杀戮和背叛,而法尔滨人却在努力改善着自己的文明。这一切都让奥西伯林看在眼里,这样的转折让他感到不安,更让他难以入眠。”
“战争结束了,圣塔教领主们对征服的狂热也已经熄灭,这两个深受尊敬的对手终于开始和谈。战争会损害人的健康,希邦王国和穆尔大公国的国王病倒了。埃洛斯很尊敬这些自己的敌人,所以他给他们送去了水果和山顶的雪水以示慰问。没过多久,他们就登上了返回主菲尔德大陆的船,第一次远征就这样无果而终。随后,奥西伯林也被埃洛斯释放,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从他那白发苍苍的叔父手里接回了诗华立的统治权。”
“那时的奥西伯林已经年近50,而在法尔滨的那些遭遇则更让他寝食难安。他回顾了过往,终于找到了方向。从此以后的二十余年里,奥西伯林在诗华立开设医院、建立菲尔德大陆的第一所大学——诗华立大学;修复诗华立大教堂和时钟塔;签订条约,促成诗华立边疆的和平;降低税赋税、吸引人才、推进宗教自由……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都在他仅剩的二十年生命中顺利地进行。他临终前告诉他的子孙,要将他没有完成的事业进行下去。他在战争中写的笔记和战后的回忆录,也被当作最珍贵的历史遗产收藏在现在的诗华立博物馆中。”
“自那以后,来自圣塔教世界和拉斐尔教世界的诗人、艺术家和科学家纷纷聚集到诗华立。在那里,他们能享受赞美和宽容,以及所有他们能想象以及不能想象的自由。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奥西伯林伯爵在这块肥沃土壤上播种下的种子终于绽放在他逝世后的、长达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之中,盛开在这座阳光普照的城市中。”我眨了眨眼,“来自西方的诗人这样描绘这座城市——啊,诗华立,你就像一颗美丽的宝石,镶嵌在整个大陆的中心,连接着东方的朝阳和西方的晚霞,北方的寒冬和南方的盛夏。”
“……因此,我现在也才能坐在诗华立大学美丽校园中的长椅上,向你讲述着这个大学的第一任校长,诗华立伯爵,同时也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人——奥西伯林的故事。”
诗华立大学是这座大陆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之一,与它分庭抗礼的则是东边不远处的芙洛拉大学。这两座最为顶尖的学府培养了这个国家乃至整个几乎所有的精英,而来到这个菲尔德大陆最高学府学习则是全大陆学子的渴望。
“这个大学真的好大呀。”我和克莉薇娅走在花园中,一个很大的荧光屏吸引住了我们的视线。
”诗华立大学秋季FAPI优秀论文”
我对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粗略一瞟,只是这些列表的第一行的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关于硬脑膜下血肿钻孔引流术手术方法的研究,阿莫斯·S·希格斯副教授”
我拿出了信封,比对了一下上面的名字——“阿莫斯·莎拉·希格斯”,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老希格斯的女儿,阿莫斯小姐。
“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希格斯小姐。请容许我介绍我自己——我是一位自由商人,受您父亲嘱托,将这封信交给你的。”我从口袋中把这封信递到她的手中,“你的父亲很想你,如果有空的话,也给他写写信。”
“但是,希格斯小姐,我真的很惊讶一点。”我拉起了门把手,“在我毕业时学习的硬脑膜下血肿钻孔引流术,居然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我关上了门,看到了她凝固的笑容从门缝中消失。
这种早已过时、连在帕瓦蒂斯的战地医院都不再会使用的古老术式,居然能在诗华立这种城市见到,确实让我大感意外。科学是帮助人类走向未来的灯火,而不是无意义的内耗。
白驹过隙,岁月荏苒。两千年过去了,时间无情地流逝,这座城市也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生命和所追求的一切。人们不再追求新的发现与探索,也不再对未知抱有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对与今天不同的明天的恐惧。人们歌颂着过去,赞颂着逝去的日子,以此来麻痹自己,麻痹对未来失去希望的心灵。殊不知,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人生不是什么冒险,而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
很多人只愿意接受他们愿意接受的东西,而对那些真实的、却又与他们价值观不同的东西避而不谈——就像鸵鸟在逃避攻击时,把头慌乱埋进沙里,就相信没有谁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
这座城市里的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东西。圣塔教教徒只愿意相信圣塔是他们唯一的归宿;诗华立的诗人只愿意歌颂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诗华立大学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研究出的结果——诗华立人只相信自己是整个大陆的中心。但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的精彩。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一个人,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不去接受其他人、观点和事物。但是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自己见识的短浅,就像一个好奇而渴求知识的孩子。
奥西伯林的雕像伫立在诗华立的大街小巷,诗华立大学校门口也有一座高达十米的奥西伯林巨像。我离开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天边的晚霞,洒在石像的身侧,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衣。奥西伯林自己,以及他的继任者们可能也没有预料到未来的诗华立会成为如今这个样子——经济恶化、城市毁坏、市民自负高傲、自私自利、沽名钓誉、去经济自由化、排外思潮盛行……如果让奥西伯林知道了的话,他恐怕也没有任何办法。
我离开这座城市时,看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而又难以忘怀。古老的城市和人民守护着自己的遗产,等待着又一个未知的黎明。夕阳下的“诗”又敲下了它日日夜夜所敲响的音符,就如同它数千年前所做的一切,隽永,而亘古不变。
这是一位来自帕瓦蒂斯的慕名者所记下的旅行笔记。
菲尔德历4477年10月2日,于诗华立。